杂食性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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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长篇小说】《十恶胡作》(四)

一周一到两更。原址:十恶 。这边和那边的会稍有不同,章节尽量维持统一。

简单介绍一下这个文:

【南宋】【武侠】【非耽美小说】【原创长篇】【主角:沈轻/卫锷】【略悬疑】【杀手小说】【重口指数高】【有性、暴力描写】【没有人设全凭得瑟】


案发(四)


正文:


4


    一条杂草钻生的石路,通向苏州城废了的阊门。路上,石条被车轮轧断,表面生出了霉斑,粗一点儿的裂缝中积满潮土,怕是要不了多久连菰手都要长出来了,而塘河岸边绿泼万顷,码头上的人注意不到这边的寥落景象。

    一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父女,走在这条覆着泥和草的路上。姑娘穿了一双尖头靿靴,沿鞋头中缝儿带两块黑皮,鞋帮上粗绣着蓝菊花。一个人站在半丈远的地方,要是不仔细去看,也辨不出她鞋上那两团凌乱的花是什么,齐针儿缠得不好,套针儿长短不齐,线脚里出外进,这两朵平绣定是出自她自己的手。包边的鞋底粘了三层,是软的,不如铺子里卖的结实,却很轻薄,穿着只能走走平路,上山路就要硌了脚。

    和姑娘并排走着的老人又干又瘦,腰板儿挺得很直,脸上一派严肃,颧骨给一层干得发亮的薄皮裹着,腮帮长着颜色发灰的斑点儿,鼻子两旁的褶儿如是沟汊,细一点儿的纹路往哪个方向延的都有。

    一路上,他们俩都没说什么话,好像都有心事,而且,这还是一件他们不太愿意去做又必须完成的事。不是“去哪间铺子吃午饭,买哪家的多大的棺材”这种有选择余地的事情,也肯定不是“吃午饭时掌柜的忘了找钱,家门口鼓石又被隔壁孩子尿了”的倒霉事。他们肯定欠了别人很多钱,还了就得倾家荡产,不还却也不行。

    云悄然翻滚,这边也没有五月花、城池烟。

    码头上桨声四起,更响的是人们的吆喝声。一条栈桥伸往河中,桥边,薄木头搭起的铺子十分简陋,里头的人做着装船卸货的买卖,墙上挂了绳子,地上堆着发霉的箱子。口袋大多裂了窟窿,棕绳被撑得碎细,仿佛给人一碰便会四分五裂。

    老人和姑娘走进一家茶铺,这或许就是这座码头旁最讲究的一家店了。毕竟要客人进来坐,门脸儿不能寒酸,所以找人画了横坊,挖了雀替,再挂上幌子,竹对子涂红漆,搞得很是显眼,可堂里就着实不怎么样,墙壁返潮,空气散发着一股霉味儿,说是茶铺,其实只是栈房的过堂,空间狭长,贴墙摆了四五张桌子,住在楼上的人,出门进门都要撞上几张桌子的角。

    一个提着大包的人匆匆经过,胯骨撞上桌角,“哐啷”一声响。老人和姑娘都在看着外面。

    比起江上和城门口的大码头,这边的河乌七八糟,桥头泊着梭舟,大点儿的才有篷子,前后甲板上堆积着杂货:装瓜果的口袋、关鸡鸭的笼子。鱼从桶里跳出来,在湿哒哒的甲板上打着挺儿。

    伙计们永远也忙不完。一群人冒着小雨跑上跑下,把货物挂上扁担,运去桥下的牛车上。力气大的人能将两只箱子叠在一起,背到肩后用手托住,再由其他人拿绳子绕过他的两膀,从箱底拉出来缠住他的脖子,在喉咙前系个扣。这样,一个人只花一趟功夫便可将两只箱子运到岸上。

    一盏灯笼挂在楼梯上,随着梯板的颤动摇摇不定。

    外面的工头儿躲进了芦棚,手伸向缠裤带下的布口袋,抓了一把黍子送进嘴里咀嚼着。喝完两碗茶,老人和姑娘站起来走出茶铺。姑娘上了艘小船,老人站在桥头上看着她。姑娘身上空空落落,只背了一只薄皮包袱,还是瘪的。

    老人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船头缓缓调转方向,他用发哑的声音喊了句:“闺女,北方山高,要小心呐!

    姑娘转头看了老人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桨在水面上拍打出一条水花,姑娘收回目光,默默低下了头。

    阴雨晦冥,波光暗沉,远处的河上有些发白的水纹,老人用灰眼珠凝视着小船,直到它消失在视野尽头,自语一句:“去吧,去了,当年我们欠人家的债也就清了……”

    姑娘要去的地方很荒凉,连歌楼都不会有。


    一个月后,十里长坡。

    此地已入大金境内,为金太宗天会年,被左副元帅完颜宗弼南攻燕京时所占,因地势险峻,荒无人烟,并无驻兵。方圆百里内只有寥寥几座庄园。

    北方的风是刀子,不论是山里的,还是平原上。又不论是东风西风,都是干的,在风里喘一口气,就像被烟尘呛了嗓子,连嘴里的吐沫都会干。

    漆黑的天笼罩着起伏的山,从这边一眼望去,黄土地上没有一座房屋,南方的山婀娜秀丽,这片山却连丝毫生机也显不出来。

    天色晚了,姑娘顶风向西走了十几里路后,遥见一座土楼,行到门院外,人还没进去,就被一股子马粪的味道呛了个正着。

    院子里有火光,院外圈着马厩,供来往的客人栓马。像是这样的楼,泥墙里也有柱子和门梁,但比土木造的夯墙要简陋得多,屋顶上只有几排薄皮木头做檩,彼此间搭着桥,以干草为盖,斗拱辅作檐柱钱眼是一概没有。

    姑娘从包袱中掏出一张方巾包住口鼻,走入院门。脸是包住了,玲珑有致的身材是藏不住的,才刚把一只脚迈进门槛,就给十几双眼睛盯住了要害。

    院子正中,疏松的干枝横横竖竖搭起半人高的柴垛,燃着一丛旺盛的火。火旁围坐着数十个男人,有盘着腿儿坐在铺盖上的,有歪着身子靠在榆树底下的,每个人的姿势都不一样,但都是一样的慵懒。

    几个应该是一伙的人,踏着草履,脚上穿着灰绿色绑腿,三寸宽的苎麻布条每圈儿翻面,贴小腿缠到膝盖下,可见是走虫子多的山路过来的。一个人像是给大户人家作农的长工,四仰八叉地靠着牲口棚的栅栏打盹儿,马槽子漏出来的水沿低沟往棚里淌,泡湿了马粪和干草,又从沟儿里溢出来,流向人坐的地方,弄湿了裤子他们倒也不在乎,许是累了,不愿意起来换地方。离火堆最近的一个人就坐在地上,左手扳着右腿,用刀修剪着生了癣病的趾甲。两个镖师躺在拉箱子的板车上打着重鼾。

    除了镖师以外的人都在看姑娘。十来双眼睛里射出的目光,从她的眉眼儿扫到胸脯上,经过腰和腿,再一路看上来。似乎是这般地看她就能占着大便宜似的,有的人一看就是好几遭。

    姑娘握着腰里那把短剑的剑柄,慢腾腾地往院里头走来。见到土楼的大门严丝合缝儿地关着,知道里头没房,正要向门外去,便听一个汉子叫道:“要不,就在院子里凑合上一夜?”

    一汉子劝:“姑娘,这十里铺四面环山,山风大的地方都有强盗,过了这楼,方圆百里内再无落脚的地方,你只身一人,这多危险啊……”

    天黑不宜赶路,何况附近的确没有别的落脚之地,想到这儿,姑娘摘下背上的行李,找了个离人群稍远的地方落坐。

    火堆里渣渣直响,迸起半丈来高的火星子,落到人们的衣服、鞋面上。木桩前,一个老汉绘声绘色地说着轶事奇闻。可能是来了女人的缘故,昏昏欲睡的汉子们也都来了精神。

    那老汉拿一双枯手在火苗前比划着,影子投在不远处的土墙上,像是两把被风吹得着了魔的树枝。他正说着一些有头脸的人的义举,话音突然给一个人打断。

    “你说江湖上那帮氓流,这个天上飞,那个海里游,这帮人都指望嘛营生?他们有什么厉害?再厉害,能厉害得过衙役么?”

    又一个人道:“就是!江湖上的事儿,听起来就像是吹出来的,和我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不如,我们还是说说窑子里的姑娘吧!”

    很多人都笑了起来,老汉也笑了:“何为江湖?江河湖泊皆是鱼龙混杂的地方,这里头什么人都有,靠什么吃的人都有,再厉害的人也都有!比窑姐儿漂亮的姑娘,那也不是没有!”

    “那你说,谁最漂亮……不,谁最厉害?”

    老汉把手掏进挽着的袖子里,想了一想,道:“要说现如今最有威名的人,莫过于宇氏三雄,宇立诚、宇立正、宇戌璟!若依家族地位来看:二月春风毕沾花、清江一钩罗春城、扑流萤儿曲未销……”

    底下乱了起来——“您是说书的吧?这些个人名儿一听就是编的,谁爹娘给自己家孩子取这么冠冕堂皇的名字,是怕阎王手底下的小鬼儿们追他不上?”

    “你这井底之蛙,人家有钱有权,想叫什么就叫什么!难不成都跟你们家似的,叫桩子、瓦搭、根苗、芝麻……你爹娘当这是盼头,谁叫家里连块瓦都没有。”

    “这些名字我着实不爱听,您换个段子说吧?不然我可就睡了。”

    “你睡睡睡……”

    “天底下最厉害的当属秦家屯儿衍财镖局的老九……”

    “他算什么?哪有县衙门里打板子的怕人……”

    “打板子的不也得听大老爷的,照你们说,这天下最厉害的就是老爷了?”

    “往上还有知府……”

    “知府上头还有谁?”

    人们议论纷纷,不知是谁高声问了句:“那宇氏三雄,可称得上无敌于江湖么?”

    老皱起眉头,正低头思索着要怎么回答。边上一位满脸灰渣,刚才还睡得迷迷糊糊的挑担人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口中含混不清地说道:“这倒是不一定……要是算上孛儿携玉,他们之中的哪号儿人也上不了第二榜位。”

    “孛儿携玉?你说那个弓手?一个弓手,怎也配谈武艺?”

    “你这么说,只因你没遇见过他罢了。”

    一时间,院子里鸦雀无声。人们都等着挑担人说些稀奇又靠谱的事情来听,就连倚着树的姑娘也睁开了眼。挑担人穿的是短褐,两襟领子全开了线,浑身一股吊儿郎当的劲头。没人会真的相信他说的话。可是对于一群白天被担子压得直不起腰的人来说,肤浅的故事、江湖的谣传能带来些放松之感,比起法师讲经,先生说礼,他们更喜欢听这个一眼儿大一眼儿小的挑担人说些是人都能把来龙去脉弄明白的事情,谁会去深究一个故事的真假?

挑担人倒是入戏很快,发现自己已经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也不着急开口讲事,慢悠悠儿地拿眼望向了院墙。

    那里有一块剥了皮的墙面,想必是用铲子翻搅草土时,浆里包了干块,涝泥时又一个不注意直接拍了上去。巧的是,这块墙伤正好裂出了五个瓣,和墙面上一条斜缝连了起来,凑成一支梅的形状。顺着这片墙的顶檐望出去,远处有片黑云似的山。


    挑担人很不客气地说道:“你们这些人,就知道聚在一起争论谁最厉害,谁最有权,殊不知谁都有自己的登峰造极之处,在他们的天下里,能得第一的也就只有他们自己,出名是给别人看的,本事却是傍身的,你们不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多赚点儿钱回家看老婆笑脸,在这里商量什么天下江湖,真是不务正业。”

    “我们就是找个乐子,你这么认真干嘛?”有人不悦地道,“现在这世道,谁把谁当回事儿哩,说他是给他面子,也不过就是给自己找个乐子,你要是来说教的,就早早地闭上嘴,我们可不想听什么张口大道理。”

    挑担人反倒笑了,就好像刚才说那番话是故意惹人生气似的。他清了清嗓子,正经八百地道:“你们只知道那些出名的,却不知这名声大的不一定是最有实力的,江湖里,谁出了名,便是离完蛋进了一步。”

    “那你说,这江湖人舞刀弄枪不就是为了出名扬威吗?若是连个名气都没有,再有实力又有什么用呢?”

    挑担人道:“你们可知,江湖人都是做什么营生的?”

    汉子们面面相觑。一人道:“做镖师、衙役、做护院,还有什么都不做的,那非得是大户人家的子弟,有钱也有闲,人家学武,只为了出出风头,有门派组织专门惩奸除恶的,有喜欢替天行道的,还有僧人、游侠……总之做什么的都有,做什么还糊不住张口!”

    老汉道:“做镖师、衙役、护院、僧人、游侠的,那都是性格不错的人,务正业,命也肯定长;大户人家的子弟就像升上天的星星,文雅、高贵……那都是给人仰视的,可也不是不练功夫就能出来闯荡,门派组织,呵呵,那可是违法啊,这年头带刀出趟家门儿都违 法,别说聚 众 练武了,要造 反呀?喜欢替天行道的,老天迟早断了他的道,这年头儿谁也别以为自己的命就比别人的结实……”

    挑担人道:“说得都好,就是少说了一种,杀人的。”

    有人皱了眉头:“多晦气!”有人唏嘘不已。有人道:“杀人犯法!”

    老汉也道:“杀人不仅犯法,而且不讲理。那是恶,是大恶。”

    挑担人笑道:“这世上是先有法礼,还是先有人?是先有善恶,还是先有争斗?是不是有了法礼,人就肯守法从礼?嫁了人的小娘们儿,你能管得了她偷汉子了?”

    老汉一怔,刮着脑子想找出几句话反驳挑担人,半晌没能想着,忿忿地道:“你这话说的……不像话,不像话!那可是人命!不是闹着玩的!”

    挑担人低着眉头,盯着黄土地上的石头子:“人就像石头,你不知道皇帝老子心里想什么,实际上,你可能也不知道和你一个被窝儿睡了四十年的老婆想什么,她也不知道你成天算计什么,谁都不能钻进别人心里头见识一番,所以,对于你来说,这满院子的人其实也都是石头罢了。你心里敬畏法礼,可别人想打破它,你管不了又拦不住。你就把我接下来要说的话都当成是胡说八道,别抢声便好。”


——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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