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食性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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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nigram/All杯】《男巫派对》18.5

18.5


    水仙花死在干涸的圆形玻璃缸中,球形的鳞茎早已被霉菌覆盖。缸壁上残留着一圈圈褐黄色的水渍,丝丝络络须根仍旧互相交缠着,散发出腐植的臭味。

    窗帘是合着的,光从垂顺的丝麻窗帘之间照进客厅,地上有了棺材形状的投影。剥落了漆釉的地板上,有一层发白的灰尘。这栋房子很安静,里面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竖琴的珐琅蝴蝶折断了翅膀,桌面上沉积着茶渍和潮湿的烟灰,空气里有一股旧屋的味道。那或许是从常年无人擦洗的柜子里散发出来的。蛞蝓顺着玻璃门垂直的金属线向下爬着,蜗牛在窗台上,用恋矢刺穿了同类柔软的脑袋。

    一切仍然维持着原样,和她离开之前没有丝毫分别,什么都没少,多了的,是地毯绒毛间的霉菌,家具上厚重的尘土。

    在走进这栋公寓之前,Bedelia做出过许多种设想。她怀疑Hannibal和Will已经不在这里了,Abigail也随着他们去了另一个地方。她也想过,Will可能已经死了,Hannibal杀死了他,然后把他制作成标本,陈列在一个正对着公寓大门的地方。Will和Hannibal分开了,他们顺利地把对方从自己身体中和大脑中剥离了出去,他们和解了……她唯独没有想到的是:昔日豪华的公寓变成了一具棺椁。

    洗手间的台面上,摆放着Will最喜欢的皮革玫瑰香水,还有蓝色的护肤品瓶子。她记得他总喜欢把这里摆的满满的,他说瓶子是最高明的装饰品。黑色的水锈结在洗手池的下水口附近,浴缸和地漏周围的瓷砖断裂、变形,裂缝中储满了绿泥。她静静地关上门,沿着细长的门廊,来到Will的房间门口。

    门是半掩着的,透过门缝,她看见了床上被团起来的被褥,跳骚像是有生命力的灰尘,在暗处跃动着,打着菱形格子的巴洛克风格床头被晒掉了色,鸢尾花纹几乎已经看不出来了。墙角的蜘蛛网粘住了许多黑色的昆虫,它们都被蛛丝包裹着,吊在半空中。水晶灯和床头附近也有这样的景象,这间屋子里没有Will的气味。

    Bedelia后退一步,四下看了看。然后向Abigail的房间走去。

    她没有在自己看见Will的第一时间走进这个房间。在她透过那细小的门缝看见Will的样子时,她心里不由震颤了一下,突然开始后悔自己的离开,同时也后悔回归。有资格从Hannibal的地狱里逃离出去原本是天赐的幸运,她回来了,那么她就是主动放弃了自由的权利。

    她回来了,她就必须目睹这个骇人的景象——

    Will躺在Abigail的床上,以一个倦懒、享受的姿势。他没有穿鞋或是袜子,一只脚伸出被子,脚趾稍稍向左边歪着。

    他的手指放松地蜷曲在枕头旁边,指甲已经很长了。他的肢体紧挨床垫,没有一个部位是支起来的,就连脖颈和腰部也是一样。他似乎没有一点力气了,正昏昏欲睡,像是一个吸食了过量可卡因的瘾君子,正处于被药效扭曲的意识世界里,不能也不钻想出来。

    一只细嫩的、有蓝色指甲的手伸入了Bedelia视野,拨开了Will额前的头发。这只手的关节刮摸着Will的颧骨,托起他的下巴。Bedelia能想象出手的主人正用充满爱意的眼神注视着Will,像在对待一件精美的艺术品那样。

    Abigail的食指滑过Will的脖颈、锁骨、胸口,她把手伸进了Will的被子。

    “Bedelia,你为什么不进来呢?”少女稚嫩的声音传来,像是亡灵对某个穿过墓地的人的召唤,Bedelia不由打了个哆嗦。

    她用手掌推开卧室的木门,生锈的合页发出一点刺耳的摩擦声。

    她看清楚了这间卧室的全貌,心里便生出一阵不妙的预感。她不愿意称这感觉为惶恐,毕竟,作为世界上最古老的“鬼”,她理应不被任何场面吓到,不会对任何一个才刚失去躯壳的亡魂产生一丝一毫的感觉。可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打了那个哆嗦,她的肩膀并没有抖动,真正在发抖的是她的心脏。

    Will和Abigail是不会失去躯壳的,他们的灵魂被焊在了躯壳之内,就连时间也无法使之分离。当然,这也意味着他们失去了忘记、追悔、重新来过的机会。有那么一瞬间,Bedelia对上帝赐予天使永生的意图感到怀疑:时间能赋予生命存在的意义,死亡也能。一个人一旦失去了这两者,不论是什么也不会对他产生作用了。

    石膏板裂开了一道两米长的缝,东侧,吊顶沉降了几厘米,一些小的裂纹从裂缝的周围蜿蜒而生。灯的吊座螺丝松动,有一半脱离了屋顶,另一半仍以一种不结实的样式勉强被固定着,导致吊柱倾斜,下面的灯架、灯臂、底托、布艺灯罩歪置了一个二十度角。也许是Will不喜欢灯光的关系,Abigail把她的一件丝纱睡衣挂在了灯上。这件衣服的衣袖垂在离床不远的半空中,像是两条企图与他们的脚发生接触的胳膊。

    床头橱上摆着锡盘子,那里面盛放着烤馅饼,表面已经生出了一层白毛。浓郁的香水味中夹杂着食物腐败、木头发朽的气味,Will躺在床更靠近门口的左侧,眯着他的绿眼睛。

    Bedelia走进来,他就把眼睛睁大了一点,但也只是呆愣愣地看着她,眼中既没有亲切感,也没有惊讶、喜悦、慌张或者喜悦。Bedelia清楚地感觉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完整的Will,他只是Will遗留在这栋公寓里的一部分。可是,Will去了哪里?她无措地看着他,不转眼珠,一动不动,怔怔地站了很长时间。

    Abigail的头发齐腰长了,头发染成了完全的黑色。她学会了化妆,也比过去更精通于打扮她自己了。她用了黑色的口红和眼影,浓重的妆容使她看上去更成熟和美丽,也把她的皮肤衬得更白皙,她的眼珠在眼影的包围下呈现出了透明的蓝色,厚粉遮住了她颧骨附近的雀斑。此刻,她正如同是Will的伴侣一样,享受着属于他们的私人时间。她用右臂撑着一个开线的天鹅绒枕头,侧身呆在离Will很近的地方,她用一条腿压着他的腹部,像是条蛇一样卷住了他的身躯。而她那只涂着蓝色指甲油的手,一直在Will光裸的上半身活动着,抚摸他年轻、光滑的皮肤,像是在安慰他一样。Bedelia知道,她其实并没有在安慰Will,她是在用芯子舔舐自己偷得的珍贵猎物,用她的亲情之毒腐化他的细胞。

    “Will。”Bedelia轻轻呼叫Will的名字。

    一秒,两秒……Will皱了皱眉头,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异样的情况似的,缓慢地坐了起来。他的目光凝注在Bedelia身上,嘴唇上下碰撞着,吐出一个含混不清的词:“Bedelia?”

    “现在几点了?”他有些慌张地抬起胳膊,看了看手腕,发觉自己没戴表后,他四处张望了一番,然后掀开被子,企图从床上爬下来。

    Abigail拉了一把他的胳膊,Bedelia递过来一个严厉眼神后,她迅速地把手缩了回去,同时蜷起膝盖,把双脚挪进了被子下面。

    Bedelia并没有因为她的懦弱表现而饶恕她,而是向她露出牙齿,做了个猫示威一样的表情。獠牙出探出牙槽的刹那,她从喉咙里发出“嘶”的一声响。Abigail吓得全身向后一挪,床背撞击墙面发出“咣”的一声响。Bedelia在自己把目光投向Will之前,收起了一切不友善的表情。

    Will手忙脚乱地站直身躯,有些吃力地向Bedelia走来。他应该已经很久没下床了,胯部和肩膀都在抖动,走路的姿势看上去无力且笨拙。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Bedelia的脸,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又像是怀疑自己置身于梦境之中。他走到Bedelia面前,给一束阳光晃了一下眼睛,他不由自主地用手背挡住直射而来的光线。

    他眨了眨眼睛,皱着眉头问:“你……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Bedelia发现他的眼睛红了,眼泪使他的眼神又恢复了一点神采,可他流露出来的东西,是一种掩饰不住的畏惧。不是思念、亲切,也不是悲伤。她意识到,有些“本该出现的情绪”被Will压抑到心灵深处去了,一个他自己也不易察觉的地方,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真的只是Will的躯壳而已。

    这样的Will使她心里的感受复杂起来,真正令她难过的不是此刻的Will,而是她还不知道的那些属于他的经历。这栋公寓的样子说明Hannibal已经离开了,不是一两天也不是一两个月,他大概在半年或者更久的时间以前离家前往洛杉矶,没再回来。他把他对Will的爱变成了惩罚,他惩罚他的方式是囚禁。囚禁他的灵魂、躯壳和他的一切目所能及之物。

    她想到这儿,感到眼眶发热,指尖愈发冰冷。她张开嘴唇,深吸了一口难闻的空气。她尽量不再把这口气呼出来,仿佛这样能帮助她更好地共情Will,帮他分担一部分压抑的情绪。

    她伸出手,触摸到Will的脸。

    “会好起来的,Will,事情已经不能更坏了……”她喃喃地说着,轻轻抱住Will。Will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件美好的艺术佳作了,他现在是易碎品,只有她知道他的情况,而且不会对他的脆弱加以利用。

    她搀扶着Will来到外面的客厅中,从皮包里取出一块丝巾垫在沙发上,让Will坐在上面。然后打了查号电话,联系到离此最近的一家保洁公司,让他们迅速派三个人过来。她做这一切的时候Will只是木讷地打量着周围,他看一切东西的眼光里都有轻微的惧意,很明显,他是认识这个地方的,但是他不对这里的一切抱有任何好感。他终于变成了一个惧世的孩子,不论这如不如Hannibal的意。

    “他们来了我们就出去,”Bedelia看了门口的皮箱一眼,“我给你带了新的服装和手表,你该换换行头了,Will。”

    “不……”Will磕巴地说,“我不想……出去。”

    “为什么?”

    “阳光太刺眼了,颜色也是……或许一会儿我该去睡一觉。”

    “你不需要睡觉了,Will,你已经睡得太久了,这里对你并没有好处,为什么不出去走走呢?”

    听到这个问题,Will像是想起了一件极其恶略的暴行一样,猛地颤抖了一下。“他会送我下地狱,送我一个人下地狱,他临走之前这么说,”他的语速突然加快了几倍,“我不想离开,我还不能那么做,Abigail不能一个人生活……”

    “为什么害怕下地狱呢?Will,地狱并不比这儿更可怕。”Bedelia愤愤地坐了下来,用力搂住Will的肩膀。

    Will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从他人口中听到“他”是一件令他胆战心惊的事情。眼泪涌出眼睑,他低低地哭了起来:“我……不能再接受新的东西了,Bedelia……我不想去别的地方,哪儿都不想去……我不能和他为敌……”

    Bedelia抚摸着他的头发:“你用不着接受任何东西,我们在哪儿都是当 权 者。”她说这话的语气像女皇一样坚定,好像她真的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主人。她知道Will现在需要听到这样的声音,他不应该遭受更多的恐吓了。那些导致他抑郁、焦虑的源头,没有再被提起的必要,就连Hannibal这个名字,她也不会再提。

    

    保洁工在一刻钟之后敲响了公寓的大门。Bedelia没有强要Will走出去,在工人们打开工具箱开始用洗涤剂刷洗屋子之前,她把Will带进了稍微干净一点的花厅内,而且没有拉开窗帘。关门时,她注意到一个可能是同性恋的年轻工人窥探着Will的屁 股,不过没有表示任何不满。她甚至有点希望Will也看到了这一幕,总有人会对他感兴趣的,哪怕他再落魄,生活之中总不是只有Hannibal和他的烂房子。

    她用丝巾掸去沙发上的灰尘,提着茶壶走出去,从厨房中找到了一点茶粉和几只瓷茶杯。她把这些东西清洗了几遍,然后烧水沏了一壶热茶。

    她在回来时,看到Will又躺在沙发上了。他蜷着腿,头枕着沙发的皮革扶手,以一个胆怯的姿势缩在那儿,抱着肩膀一动不动。她小心地把茶杯放在桌上,推到Will面前。茶清淡的香味似乎能够使Will感到了放松,他的胸膛慢慢地起伏了一次,继而,外面传来的流水声又让他缩起了全身。

    Bedelia把皮包挂在椅子的靠背上,从包里掏出烟盒,点燃一支香烟。她打量着Will,花了一刻钟时间思考怎样才能使他好起来。呵护和安慰并不是很好的办法,对于丧失了全部安全感的人来说,保护也只会对那惶恐的感觉起到加深作用而已。Will不需要更多刺激了,他或许正处在一个生命最绝望和懦弱的时期。Bedelia决定不和他聊他的近况,去寻找一个解决问题的途径,而在这一切决定被作出之前,她有必要聆听一下Will在她离开这段时间里的经历。

    “我在电视上看见他了……”Will用沙哑的声音说,“每天八点我都等着电视里播放他的剧目。上个月……有个颁奖典礼……”

    “他拿奖了,那对他来说也是家常便饭,”Bedelia说,“美国人都认识他了,这是他想要的情况:得到更多的爱。但是,那也不会让他满意的,因为他知道,他正失去着这一生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你。”

    “不,他不会。我很满足,Bedelia,”Will一边思索一边说,“是Hanni……Hannibal给了我们在世界上的栖身之地,不是吗?我们呆在这里,这并没有错。他是神,而我不是。他给了我想要的东西……家庭……女儿……还有这儿的一切……如果我的情况变得更糟糕了,那也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情,和Hannibal无关。”

    Bedelia从唇缝间吐出一注香烟,无奈地低下了头。她知道,Will这种屈服并非是心悦诚服。他为了不遭受更多的伤害,不受到极端的恐吓,把他的自我意识全吞入了腹中,埋藏在可被察觉的意识层面之下,如果他不怕做梦的话,就说明他在梦中都无法感知到那些东西了。他正逐渐走向麻木、平庸和软弱,如果她再不出手阻拦,他就真的会找个棺材把自己关进去,也许今后的几年、几十年他都不再出来了。也可能永远都不出来了。

    Bedelia叹了口气,带着摊牌一样的表情,问:“说说吧,Will。逃避是个办法,但也解决不了你的麻烦。我能解决你的麻烦,前提是你把这个麻烦告诉我。”

    Will的眼神在Bedelia脸上乱扫着,观察她是否足够可信。Bedelia身上的套裙,肩上的金发令他捕捉到了一丝熟悉、温暖的感觉,她凌厉的目光和柔软的嘴唇,唤起了他吻她时的感觉。在皮马县的庄园里,不止一次,他躺在床上,聆听她用温柔的声音叙述外界的故事,她从没真正地伤害过他,每次为他理发时她都足够小心,不会弄断他的发梢。她说“你的头发是我见过最浪漫的东西”。

    他确定,Bedelia并不厌弃或者鄙视现在的他。往昔的熟识感像是泉水涌入他的胸腔,他的情绪变得不稳定起来。

    他倒吸着气,平复了一下自己因为情愫活动而不安的内心,用小声说道:“……我找不到Mason了,城堡着了一场大火,一切都不见了,他仿佛从没存在过那样消失了……”

    Bedelia不知道“Mason”的身份,但是能通过Will提起这个名字时的表情和声音,得知他是他的恋人。Francis Dolarhyde之后,一个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新奇迹。Hannibal用了更灭绝人性的方式处理掉了他,这一次,连一个脚印都没留下。

    “Hannibal说……他爱我……”Will说,像是在给自己洗脑。

    “他还说了些别的,不是吗?”Bedelia问。

    “是的,”Will说,“他说……我心里的冲动属于生命短暂的人类。”

    门外传来拖把撞击门板的声音和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Will停了片刻,又道:“他会回来的,不久就会回来。”

    Bedelia发现Will在说这些话时,眼珠一直在徘徊,仿佛在犹豫什么。这些话不是他出于个人意愿说出口的,而是Hannibal教育他这样说的。她能够想象,他已经开始用恐吓和冷落的方式对付Will了。在Will的卧室里的那张大床上,他能采取极端办法征 服和调 教Will。在地狱里时,他通常对其他冥王说他鄙视Alpha利用Omega的发 情期动员他们的奴 性,终究他还是这么做了,这是不是也能说明,他肯为Will打破原则,他还是爱他的呢?

    他想中伤Will,他有他的目的。他觉得这样能同时激发出Will的自我和奴 性:当他对现有生活极端不满时,他再给他一点甜头,Will会因此而重燃爱火,变成他想要的样子。或许他不是这么想的,他有更高明的打算,那Bedelia就猜不出来了。

    她也没有继续往下想,她看着Will年轻的皮肤和绿色的眼珠,测量着他体内被囚禁的成分究竟有多少。她得想方设法地理清Will的意识,至少先使他恢复正常,至于以后怎样,Will是会好起来,还是会更坏,会压抑着自己对Hannibal的爱和恨继续苟且,还是会把自我变成一颗炸弹……她知道自己的预感一向很准,很少会出差错,但她预感到的一幕,也一样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断断续续地,Will口述着他和Mason的点点滴滴。他提到了一张染印龙葵树叶和紫色浆果的黑地毯,玫瑰木吉他,《那不勒斯的午后》和塞壬。他说“Mason”的手指内有一副金属骨骼,他能使吉他弦发出具有弹性回响的声音。他说他不是一个好人,是一个能把叛逆发扬到永久的孩子,对于他来说,一切外物都没有实际价值,唯有他的灵感才是天赐之财。

    整个下午,Will的声音夹杂在拖把、吸尘器和水管发出的噪声之中,他一直诉说着“Mason”。而不论他说了些什么,说得多么详细,Bedelia也无法通过这些语言感知到“Mason”的人格,她只感觉到了Will对他那种根深蒂固的倾慕和喜爱,像是夏季的蒲葵一样茂盛,狭长的叶片以肆意的姿态占据了他的心的一个部分,一个很大也很重要的部分。

    他说他们分别的那个傍晚,他站在一根支撑着三向路标的杆子旁边,金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而他坐在车里,玻璃缓缓上升的过程中,他看见了路旁的霓虹的投影,自己的眼睛。一辆车的车身广告是“青春永驻”。

    他没有遗忘每一个关于“Mason”的细节。

    

    一直到晚间,保洁工人们离开了公寓。他们收拾好了所有的房间,又把厨台和桌子擦拭得一尘不染。Bedelia熬制了南瓜粥,去楼下的披萨店里买了水果沙拉和烤鸡肉,Will吃了一些之,把剩下的东西送进了Abigail的房间。

    他没有和Bedelia道晚安,洗过澡后,早早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没有忘记关门,但没有立刻拉上窗帘。

    这或许是半年来的第一个晚上,他睡在这张Hannibal睡过的床上。经过洗涤烘干的床单上没有残留下任何熟悉的气味,橘子洗涤剂的残余令他鼻腔发痒,四周整洁的景象能带给他一点安逸感,那就是最好的安慰了,不来自于任何一个人。

    也许是白天讲起了“Mason”的缘故,他现在的心情并没有那么糟糕。他点了一根Bedelia带回来的香烟,换上睡衣,坐在躺椅上。

    街对面新建起来的大楼的企业标志发散着蓝光,汽车经过时,玻璃上会出现一闪即逝的光。马达声中夹杂着醉酒的年轻女孩的笑声,他静静地听着经过耳边的一切,等待着三点钟的到来。

    他心里有个微妙的小错觉:三点之后,他手边这部电话会准时地发出响声。那时候,他必须立刻接起电话,才不会吵醒熟睡的女儿。他会穿着现在这件丝绒睡衣,靠在窗前,抓住窗帘,打开窗户……他就能看见蹲在汽车前盖上的少年。

    他会带他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偏僻的小镇。他们整天呆在旅馆里,什么都不做,却没时间去河边划皮艇,也不出去钓鱼。

    他想象着这一切,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了一道笑意。Mason的脸出现在黑暗中,他的眼圈青得发黑,颧颊的皮肤和嘴唇因干燥而起裂,金发凌乱。他有一双,湛蓝的眼睛。

    青春不会永驻,但他的青春会永远停驻在他的心里。

    他又想起了Hannibal。

    他想起了他用灵活的手指把鲑鱼的薄片卷成了一朵朵玫瑰花,然后再用小铲将它们一颗颗盛入他面前的盘子。他帮他整理衣领时,嘴角挑起一个漂亮的弧度。朴次茅斯的街道旁边,他拎起盒子里的大衣,为他穿在身上。他喂食他吃东西时,不住地亲吻他的脸颊。他帮他吹掉眼皮上的最后一根碎发。威尼斯的旅馆里,他把他抱起来,肆无忌惮地吻他的嘴唇……他用他的声音读《仲夏夜之梦》。

    这些画面从脑海里一闪即逝,他确定,并且庆幸于自己不爱Hannibal了——他独处时才会把这个秘密拿出来想,并为之感到一点喜悦。不爱他,就不用为他的远走感到自哀,不用为自己的背叛感到愧疚,也不用为他的成就感到喜悦。他就需要这样一间只能窥探到世界一角的屋子,安安静静地呆在里面,回忆往昔的一切。爱情是至邪恶之物,会把指引着不肯放开它的人走入地狱。他是不会下地狱的,因为他已经失去了爱情。

    

    ……Bedelia穿上大衣,悄悄打开公寓的大门。

    在秃顶的老年管家的注视下,她穿过公寓楼的大厅,走下台阶,上了一辆出租车。

    汽车穿越半个城区,最后在河边停了下来。这儿已经是工业区了,路边没有商店或是行人。带着盐山的腥咸味的风掠过河面,吹去大桥的另一头。月亮悬挂在两栋未完工的大楼之间,一个凹陷的山口中。

    下车之前,Bedelia系上了高跟鞋的带子。她小心地穿过一片没有路的砂砾地,来到一座水泥仓库门前。

    一道影子在褶皱的蓝漆卷门上活动着,不一会儿,一个男人出现在她的视野中。他似乎不是从远处走过来的,而是突然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在他出现之前,Bedelia没听到一点脚步声,没感觉到任何人类散发出的气息,没嗅到一丝味道,只看到了他的影子。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和紫色的丝绸衬衫,脸色白像冰,像个已经死去了一个世纪的亡灵。

    Bedelia打量着他那张不老的脸,微微抬起下巴,挺直身子。她没有向他打招呼或是微笑。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久到她不需要用通常方式表达自己对他的感觉,她了解他的出身、家庭、经历,知道他的每一种欲望的形成原因,他的弱点和他的强项,而对于她的一切本性,他也了如指掌。

    “Lilith。我的始祖。”他把右手掩在胸前,向她行了个颔首礼。

    “我不是你的始祖,Cain,”Bedelia说,“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

    Cain并不否认她的话,他仍然恭敬地注视着Bedelia,样子像个忠诚的奴仆,在等候她发号施令。

    唯独今晚,他这种姿态并不令Bedelia感到厌恶。她已经厌恶了他几千年之久,而今天将是唯一的例外日。

    “你不会无缘无故地呼唤我,不是吗?我的女王,”Cain说,“Kindred宫殿在等待着你的莅临。”

    Bedelia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轻轻叹了口气。“我现在还不能那么做,不过,那一天不会太远了。”她有些无奈地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如果你能顺利地完成这个任务,我会和他一起去波特兰的Kindred圣殿。”

    Cain似乎并不能立即相信她的话,他带着狡黠的表情站在那儿,没立刻给Bedelia回答。Bedelia接着说:“他需要血族的保护,为了保护他,我会接受你的加冕。”

    Cain的眉头颤抖了一下。

    “原谅我无法立刻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你要为了一个人类,背叛Lucifer?我必须提醒你,这可能会导致他的愤怒,而他的愤怒即是战争。”

    “究竟到了什么时候你才能不这么懦弱呢,Cain?”Bedelia慢慢走动着,高跟鞋的尖头碰撞着石子,发出一些散碎的响声。她来到Cain背后,一个近到能够令他感受到她的威慑力和呼吸的地方,微笑着说:“我爱他,所以他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了,知道吗?如果你觉得我值得登上你的那个不起眼的破烂王座,就要认识到:他是那座宫殿里的王子。他一旦住进去,我需要你安排守卫队昼夜在圣殿附近巡逻,还要派几个元老来保护他。”

    “你会要求我把他变成吸血鬼吗?”Cain挑起一边的眉毛,带着些期待问。

    “他需要自保能力和凶性,这个任务由我亲自完成,你远远不够,Cain,你只会吸血而已,和蚊子有点相似。”

    “你的母性真令我感动,Lilith。”Cain没有躲开Bedelia的靠近,反而将身子直起来,使自己的肩背离她更近。同时,他的脖子也送到了她的嘴边。他用这个动作来向Bedelia表白他的忠诚:不惜奉献生命。他也用距离向她印证他的忠贞:她离开后,他没有和任何一个Alpha交往过,他的气味仍然纯正。

    Bedelia慢慢地吸了口气,Cain的气味令她有些亢 奋。

   “亲爱的,你还是这么好闻,虽然你不是Omega。”她的语气中有了一点调侃的意思,透露出受到诱惑后的心意动摇。她用手搂住Cain的脖子,抬高他的下巴,然后张开了嘴。四颗生长在牙齿内侧的上颚部分的獠牙慢慢钻了出来,那是吸血鬼的恋矢。Cain闭上眼睛,脸上是安于受害的泰然之色。

    Bedelia的嘴唇紧贴他的脖子,獠牙陷入他的皮肤中。他的血液漫入了她的口腔。整个标记的过程只需要很短暂的时间便能完成,而标记的时长却能达到数千年之久。几千年来,Cain一直等待着这个标记的再临。

    “知道吗,亲爱的,你是世界上最美味的晚餐,可上帝要求我只能在你和荣耀之间选择其一,上一次,我选择了荣耀……”Bedelia没有把獠牙收回去,她清楚Cain喜欢她什么样子。她越是凶猛、残忍、原始,他就越会迷恋她,如果Hannibal曾经是她的荣耀的话,她就是Cain的荣耀,不同的是,她永远也学不成他这种逆来顺受的圆滑,她选择自己成为了地狱中的第一位女性Alpha。

    “这一次,我会选择你。”她承诺道。

    “不,我亲爱的,”Cain说,“你没有选择我,你选择了那个人类。最后,你没有选择Hannibal,也没有选择我,你选择了他。他是天地间唯一一个值得你去奉献、冒险的人。我现在相信他并不是一个平庸的人类了,亲爱的,如果你和Lucifer都曾经迷恋过他,他就是世界上最神奇的魔法。他是逾越节晚餐上的那只杯子,不是吗?别担心他,亲爱的。圣杯是不会被打碎的,如果你打碎了他,他会自动复原,变得更结实、更芬芳。”

    “是的,你说的没错,C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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