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食性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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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nigram/All杯】《男巫派对》17.5

老汉回来了……


17.5


    驶入菲尼克斯城后,车开得越来越慢了。水滴在车灯射向路面的光束中舞动着,像是一群白色的幼蛾。路边有些穿防雨布风衣的人行走着,交通灯下有群被雨水淋湿头发的人。

    至少有一个小时或者更久的时间,Mason没说话了。他是那种不论做什么事都集中精力的人,开车时他一向不怎么和人聊天的。

    下午Will在副驾驶座上睡了一会儿,因为颠簸,中途他恍惚醒来两次。他看见了湛蓝的天空下,布满沟壑的棕黄色盐山,冶金工厂的水泥烟囱向外吐着白烟。他嗅到汽车里有股焦苦的烟味儿,混淆着Mason的汗味儿,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没在副驾驶座上睡觉,而是在一个他们都发现不了的位置上,静静观察,总结、预知着什么。

    Mason Verger的头发像是麦黄色的铜镍合金琴弦,Will隔着玻璃见过拴在工作台的两个移动钮上的25.5"的超高张力琴弦,合金丝被拉伸到一个极限时,工作人员带着白手套,将它们从钮槽中取下来,富有弹性的金属在冷白的光下自然地弯曲、颤抖,它们和Mason的头发有着一样的质感和颜色。如果造物主也是一名工匠的话,他一定花了很多心思制造Mason,而他的意图总是神秘险恶,令人无法理解。

    Will看到他自己歪着头靠在副驾驶座上,快要倒向Mason的肩膀了。他有点担心自己倒下去时会撞到档杆或是Mason的胳膊。

    他想开口告诉Mason:停下来,别开得太快了。不过他什么也做不了。他醒来后意识到自己的身子是挺直的,腰有点酸痛,他维持着一个姿势坐了太久。Mason递过一块口香糖和一根香烟,他只接过了烟。


    汽车停在贝科尔街边,这时已经七点钟了。一位挎着紫红色扁牛皮包的女士从公寓楼大门里走出来,Will用目光追溯着她的身影,直到她帽檐上的水晶石的反光彻底消失不见,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Mason把车熄了火,转过半个身子,把胳膊搭在副驾驶座的靠背上。

    “不立刻上去吗?”他的声音有点嘶哑,他一直在抽烟。

    “听着,Will……”Mason向Will身边凑近了点儿,颇为正式地说道,“我刚才有了一个点子。我父亲想买下坦佩东谷的一块土地,修建一座大型罐头加工厂,我本来不喜欢那个地方,不过我现在有点想去那儿修建一座住宅。”

    “住宅?”

    “是的,有琴键式扶梁和尖顶、高耸的鹰架、卷吊暖炉……”

    “像是城堡。”

    “我想和你住进去,”Mason说,“把房子修建在山根底下,将一些房间挖入山里,窗户和门向着东方,西边做储藏室,摆放艺术品和波斯地毯……我们住进去后,愿意的话就出来看看,不愿意的话……我们就永远都不出来了,在那儿,只有我们两个人,没人能打搅我们。”

    “我们会饿死的。”

    Mason摇了摇头:“我会让人把合同和置业文件送进来,我可以修建一间敞亮的会议室,像是白宫里那种。其他人走进去就发现不出其他地方的不正常。如果我们快要死了,临死之前走进密室,关上沉厚的石门。没人能发现我们的尸体。”

    这是个荒诞的设想,而Will却能从中体会到一些美妙。他明白Mason的意思,或许也只有他明白Mason的意思,并且为之感到安慰。可设想终归是想象的一种,不可能成为现实。

    Will抿了抿嘴:“后天我应该可以出去找你,去Verger大厦楼下,Abigail看上了装潢店里的一把椅子。”

    “好的,我等着你。”Mason伸手帮Will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Will下了车,走向公寓楼正门的途中回头望了Mason一眼,然后登上水泥台阶。

    Mason下了车,用胳膊枕着车顶,点燃一根香烟。

    公寓楼二层的太太正在用莲蓬壶给窗台外面的合欢花浇水,水淅淅沥沥地淌下来,弄湿了一楼的阳台。透过一层东边一间客厅的玻璃窗,他看见了丝绸窗帘上的鹦鹉刺绣,窗帘的缝隙中,一位中年人正站在镜子前打领带。

    几辆车驶了过去,路面上有了些潮湿的土渣。Mason低下头,把皮车座上的烟灰和食物残屑收拾了一下,刚要钻进车里,突然听到上方传来一个声音:某种金属撞击了一下不锈钢扶手,激起一点震颤的回音。

    Mason抬起头向上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一个穿着平绒格子马甲的男人,用双手撑着窗台的边缘,透过打开的窗户看着他。距离有些远,Mason无法看清他的脸,也没看到他手里拿着金属制品,直觉告诉他,他是为了使他惊觉才敲那几下的。他就是那个“来自菲尼克斯的大明星”:Hannibal Lecter。

    “上来吧,Verger先生,我才准备好晚餐。”Hannibal喊道。

    Mason愣了愣,不由有些忐忑起来。他之前没向Will问Lecter是否在家的事,他以为这些天Lecter是不在家的,这才比计划中晚了一天回来。他怔怔地站着,想起自己和Will在旅馆里的事,心里升起一些愧疚,对楼上这位热情的绅士。不过,他很快就摆脱了负罪感,取之是嫉妒和敌意。

    他邀请他上楼去,也许他还不知道他们的事,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又做了些什么。或许他只把他当成慰藉Will无聊的一个伙伴。而如果他现在拒绝了他的邀请,钻进车里走掉,就显得事情有些不对头了,不过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想成为一个懦夫,那种偷盗他人伴侣芳心的奸诈之人,他不惧怕与Hannibal Lecter为敌,哪怕和这位善于蛊惑观众的大明星不对付,可能会影响Verger家族的名誉。

    只是吃个饭而已。他想在餐桌上见见他的魅力,了解Will是被一些怎样的特质所吸引,才会甘于寂寞,长久地等待着他。

    他关上车门,把烟捻灭在路边的路灯杆上,丢进垃圾桶,然后把两只手都插进裤兜,赤着脚走入公寓楼内。

    

    给Will开门的是Abigail。

    步入客厅的第一时间,Will嗅到了熟悉的气味——一种像是把火油、石灰、氯化钠混淆在一起形成的腥热味儿,原本可以使他感到安全,激发雀跃情绪。这来自他的Alpha的颈间和肋部。

    他小小地战兢了一下,仿佛在一瞬间里被冷水淋湿了眼睑。他没想到Hannibal会这么快回来,按照他们事前约定的,他至少要再过半个月才会回来。

    这一点紧张、焦灼的感觉过去之后,他又恢复了平静。Hannibal要回来和要走时都只通知他们,并不真正地征求其他两位成员的意见,他回来又有什么值得人意外的呢?他回来了,这是一件好事,意味着他和Abigail不用再无聊地找事情做了。他不用去参加喧闹的聚会,就能找个人说说话了。但也仅此而已,因为两个礼拜或者一个月后,他还会如期离开。

    紧接着,Hannibal从卧室里走出来,径直来到Will面前。这时Will正在脱外套,所以没立刻和他拥抱。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后,Hannibal注视着Will的眼睛,像他们每次重逢之际一样,露出一个富有亲和力的笑容,然后他扶住Will的双肩,吻了他的眼角和脸颊。

    熟悉的气息令Will不禁颤抖。在Hannibal靠近的时候,一点期待、愉悦的情绪在心底攒动起来,像是一股溢出壶嘴的水花,随即,他压抑住自己的思念之情,尽量自然地向他笑了一下。

    “一切顺利?”

    “当然,只是没能在回来的第一时间看见你,让我有点无措。接下来我会有两个礼拜假期,我想我还能休息三周左右。”

    两个礼拜。三周左右。Will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两句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Abigail说你和朋友去Prescott了,我还以为你要过几天才会回来,”Hannibal随手帮Will整理了一下卷住的衬衣领子,“还好,你现在已经站在我面前了。”

    门铃打断了他们。在Abigail走向门口之前,Hannibal搂住Will的肩膀,上前一步,伸手打开了Will背后的门。

    看到Mason出现在门外,Will不由愕然。他的眉头颤抖了一下,又把目光投向Hannibal。

    Hannibal解释道:“我刚才在窗前看见了Verger少爷,想请他上来吃个便饭。”

    接下来,Hannibal和Mason握了手,并用了一句话向他做了自我介绍“Hannibal Lecter”加一个影视公司的名字。他没有在门口停留太久,听到烤箱的报时音,他又回了厨房。

    Will引着Mason来到沙发旁边,请他坐在一张独立座位上,自己在离他较远的位置坐了下来。Abigail给他们送来了冰茶,一样没有在客厅里多做停留。于是,他们就像是在等待一场平凡的家庭聚会一样,用体面的姿势坐着,不多打量对方,偶尔说一句话,喝一口茶。

    光从黑胡桃木音响上方的平板灯中射来,将玻璃器皿照得晶莹通透。Mason打量着Will背后的铜雕壁炉,渐渐从锋利的角线上找到了理性的美感。Hannibal用复合材料与金属、灯饰板装饰他的家,使每个地方都具有一种现代化的璀璨之美。他是个懂得利用复杂的玻璃切面来折射光线的聪明人,也通常都不将情绪或者某种疑心外露,能有今天的身份,足以说明他不止是一个商人而已。

    眼神重新回到Will脸上时,Mason对Hannibal有了更深的理解。他第一次见他们在一起时六年前,那年他十五岁,隔着蒲葵的叶子和游泳池,他见到了凉棚下的Hannibal和Will。那时他沉迷于对Will的窥视,而忽略了他身边的Hannibal,只把他当成了一个有钱、高贵、健谈的符号,现在他终于认识到:Hannibal不可能被任何人物化,他有高于其他人的生命形式。他征服了Will,即便是在被冷落的时候,Will也一样会回到这个时髦而带有艺术氛围的家里来。这儿是他的囚笼。而除了“深爱Hannibal”这个理由,还有什么能让Will带着孤寞和不舍,拒绝外界,孤立自闭呢?

    这些日子里发生过的事情,又一次上演在Mason的意识中。他开始明白过来,Hannibal在Will心中那至重要无比的地位,而他仍然不明白,他是怎样占有Will的心的。

    Will的目光经过Mason的脸,落在他背后的古董竖琴的柱头上。这把琴的上一位主人是Louis Spor,或者Parish Alvars,总之它曾经被摆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有位身带艺术气质的尊贵主人。他弹奏这把琴的时候,有只红蓝相间的蝴蝶被琴声引诱,飞进他的豪庭,落在柱头上,Hannibal见过那一幕,所以他找了名技艺精湛的工匠,在柱头和柱座上镶嵌了两只珐琅蝴蝶。他这样做是为了留住他记忆中的某一幕,铭记他听到美妙音乐时的一点感觉。Will突然觉得,他是无法理解这把琴的美感的,他领略不了琴声的美妙,不知道它有怎样的光辉过去,他没有义务去探究、知道琴带给了Hannibal怎样的体验,他也不完全理解Hannibal。

    他没有参与过Hannibal的人生,或者说,他只参与了他的一部分人生,他曾经带给他一些灵感,一些非比寻常的体验,然后呢?然后他也变成了他的一款收藏品,和这把琴一起被储存在这栋房子里,他回来时可以看到他们,重温记忆中的某种美妙体验,他离开时,就去为人生缔造更多的色彩了。

    他不是Hannibal的唯一,甚至不是他唯一的爱人。他想到了这一点的同时,也想通了自己的过去和未来。自己对Hannibal的无以伦比的喜爱、依赖、寄托,他仍然感觉得到,所以他也理所当然地压抑了跃上心头的一点怨言,像一个虔诚的教徒那样,接受了成为“陪衬品”的命运。

    

    餐桌上摆放着烤卡芒贝尔奶酪、鞑靼牛排,干煎塌目鱼和赤霞珠鳃鳗和沙拉还在厨房里,等待着被摆上餐桌。食物都用镀金边的盘子盛放着,围绕着桌子正中由象牙、羽毛和石蜡组而成的现代雕塑。每张椅子之前,摆着深盘、饰盘、双叉、奶酪刀、汤匙等十四样精美的铜质餐具。家人和客人走进厨房之前,Hannibal关上吊灯,点燃了一组柏枝蜡台上的白蜡。

    他邀请Mason和Will坐在餐桌的两个方向。Abigail仍然显得无精打采,她太久没出去了,久不受日光照射的脸呈现出淡青色,但是她的嘴唇还是像十年前一样红润,眼珠也清亮得像是十六岁少女。

    Hannibal给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些朗姆酒。他自己的杯子里是微粉的库克香槟。Will已经很久没见他喝过这酒了,上一次他在家里喝香槟还是两年之前——为了庆祝他拿下一部电影的合约。当然,这两年里他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超过四个月。

    Hannibal坐下来,捏住高脚杯颈,把肩膀向前倾着,殷勤地笑了:“Will不喜欢生吃牛肉,哪怕是吃和牛肉,他希望看到的是煎过边儿的三分熟牛排,我们这次的食材是头小牛的腹肉,肉质等级是A。”

    “您是个非常懂肉类的人。”Mason喝了口酒,并未动叉。他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生牛肉,笑道:“但是在菲尼克斯吃夹生肉是要冒生命风险的,每块肉里都可能含有牛肉绦虫,尤其是腹肉。囊尾蚴虫在人体内发育成成虫。”

    Abigail放下了叉子。Mason的话足令每个面对盘牛肉的人感到十足恶心。他是故意这样的,他这么大的男孩都很喜欢恶作剧,每当唬人成功之后,他们内心无比得意,就好像战胜了一道世俗的条例。Mason或许就是那种用叛逆来证明自我价值的富家少爷,Abigail实在想不明白,Will为什么要和这种无理又粗鲁的暴发户混在一起。

    Hannibal的叉子在嘴边停了一下,然后把牛肉送入嘴里,慢慢地咀嚼成碎末,咽了下去。

    “我想你比我更懂肉类,”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你是干这个的。”

    “您没说‘你父亲是干这个的’,让我感到无比欣慰,”Mason有点不屑地皱皱眉头,“虽然我明白,您这样的人是看不上肉制品行当的。去年有很多素食主义者和动物保护者投诉了我们的乳猪宰杀项目,现在那个项目被司法部门搁浅了。如果我是个搬砖头的,其他人也就不必论及我的父亲的社会地位,不是吗?在您眼里我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身份上的差异。”

    Will有些诧异地看了看Mason,这样的进餐气氛令他不安。Mason不讲究上流社 会你来我往的那一套,他是个任性的人,这一点他早有了解,但是他没想到Mason会这么无礼地开罪Hannibal。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挑衅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也不意味着Hannibal就会觉得他的粗暴举止有情可原。

    然而,Hannibal并没有用他那条掌握着多种语言技法的舌头回击这个年轻人的冒犯,他只是平稳地说:“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对Verger家族的事业并无鄙薄之意,相反,我觉得杀生本身也体现了高贵的意义。”

    Mason点了点头,似乎认同了Hannibal的话,他接着问:“您觉得把幼猪宰杀掉,是一种具有神性的安排,还是体现了我们难驯的本性?”

    Hannibal不紧不慢地说:“吃荤不仅是味觉需要,也是每个人的心理需要,吃素也一样,终归我们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没有受到道德或是他定的某种法则的限制,我们在品尝一种菜肴时,也找到了自我的愉悦。”

    “您是个会说话的人,”Mason笑笑,拿起叉子,“别介意,我只是在污秽的养猪场里呆惯了,不习惯和体面的世界打交道。我生于Verger家族,从一开始就目睹过一些非仁慈的行举,于是我也只有成长为一个有别于大多数同类的人。”说完这句话,他终于低下头去,切开牛排的一角。

    刀尖碰撞盘底,发出清脆响声,殷红的血和调味料从牛肉底部淌了出来。Mason用他那会弹吉他的灵巧的手操纵着叉子,用柔软而饱满的嘴唇吞掉一小块三角形的牛肉。和他相比,Hannibal的举止更绅士,也更像个大人。他使用刀叉的技法更熟练,当他穿着马甲坐在上首时,更像是位兢兢业业的艺术家,他用餐的动作足够缓慢、流利。Will却把这种得体看成一种即兴表演,Hannibal知道怎样用轻声细语来改变一个人心底根深蒂固的叛逆。他能纠正其他人的观点,也会吸引别人的视线,他是他一切罪恶的主人,也是自身一切优雅气质的缔造者,他不像任何人。

    Will突然觉得,他没有必要以他的完美为傲。因为他也只是受到他蛊惑的人之一。他看了看自己身边忙着吃吃喝喝的Abigail,她只看Hannibal,看他的脸色,欣赏他的表演已经成为每个家庭成员的习惯了。Will确信,当他们笃定他有种致命的魅力时,实际上只是被他的表演震慑了心灵,渐沦为他的俘虏。在这个家庭中,Hannibal理所当然地得到了他想要的,他们也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不论苟且与否。

    晚餐结束的很快。在Hannibal把赤霞珠鳃鳗摆上桌子后,Mason只吃了半块鳗鱼便放下了叉子。他像个孩子那样观察周围的一切,用他那双湛蓝的眼睛。也像个孩子一样,用一丁点声音,一句话来挑衅这间屋子里最有权的人,可是,这也不能使他显得聪明,只能凸显他无知和无礼的一面。

    晚餐结束后,他走了。他只和Hannibal打了招呼,临出门前,他回头向花厅的门口看了一眼。与他目光交错的刹那,Will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次。或许只是错觉吧,他在Mason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些悲怨的情绪。Mason背后那团气雾一下子变得灰黯了许多。

    他见过一个站在自己家阳台上的红发女郎,她背后的雾气从红色变成灰色的同时,她跳了下去,很快落到地上,发出“叭”的一声响。她的颧骨和下颌骨同时拍碎在地上,血和眼球一起流出来,打湿了她的头发。


    饭后,Hannibal和Will聊了一小会儿,话题是电视行业在艺术创造性方面的异军突起。Will显得心不在焉。他不认同Hannibal的观点,虽然电视节目已经取代电影,成为每个人的心头爱,他始终记得《控方证人》中伦敦街头的大雨,《生之欲》中生而赴死的年迈主角。他不认同低俗如泡沫一样的电视剧,也不愿和大多数人一同流俗,史泰龙的新电影和戴安娜王妃的花边新 闻并不令他感到新奇,觉不到共鸣,就只觉无聊。

    所以,这场对话也只维持了十分钟时间。沉默,像是毒药一样弥漫在客厅中。

    Hannibal注视着Will,站起身来到单人沙发前面,用双手撑住沙发的扶手——他的身子像座山丘一样压了下来,阴影遮住了Will的脸孔,把他的眼睛变成了暗绿色。

    Hannibal抿了抿嘴唇,向着Will喘了口气。Will看到他的鼻翼轻轻地抽搐了一下,是动物神经兴奋的信号。

    他凑了过来,吻了他的嘴角。

    Alpha的信息素正渐渐增加,那是种具有侵略性的气息,也是妖冶而凶猛的诱惑力。Hannibal用鼻尖摩擦着Will的鼻梁,他眯起眼睛,瞳孔在收缩中显露出赤红色。他的某种情愫正渐渐取代理智,成为意识主体,这是Alpha因发情而欲望攀升的表现。

    Will垂下眼神,避开Hannibal的目光。

    Hannibal似乎没有发觉他的抗拒,还在轻吻他的嘴唇,企图挑 逗他的欲 望。

    “我们应该去海滨度假。我想在酒店里吻你,”他喃喃地说,“我们该去卧室了,Will……我给你带回了新的小礼物,不过那肯定没有我得你心意……”

    “我……我今天很累。”Will轻声说着,抓紧沙发的扶手。

    Hannibal用手指刮他的手背,在他耳边深吸了口气:“是的,你坐了一天的车。你该少吸点烟,Will,那会令你的气味发生改变。”

    “我喜欢吸烟,”Will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语气并不是太坚定,“我是说,烟酒能帮我交些朋友……也许不是真正的朋友,不过……我想我需要朋友……”

    “你应该有朋友,有社交圈子是不错的选择。”Hannibal吻了Will的额头一下,恋恋不舍地直起身子。

    “我今晚和Abigail睡在一起。”Will说。

    Hannibal的脚步停在门口,而后他转过脸来,笑了:“女儿总是更重要一点,她令我感到嫉妒。”

    “我们都是你的,”Will迎上Hannibal的眼神,他说这话时的表情既忐忑又郑重,“我会把更多的时间给你,Hanni……你明白,别介意我有点儿自由。”

    “当然,我的爱人。”Hannibal婉转地笑着,走出花厅,关门时没弄出一点声音。


    十点之前,Will从浴室里走出来,步入Abigail的房间。这大概是公寓里最温馨的卧室了,除了乡村风格的木质家具,还铺着四边印紫藤花的长绒羊毛地毯。Abigail通常看书到半夜,所以她的床头总摆着几本书,她最近对人格障碍者和反社会人群很有兴趣,所以总看理论性很强的犯罪小说。这种书通常没有狰狞的书皮和精美的装帧,朴素的硬纸却会令书中的内容给人带来骇然之感。

    Abigail背对着门口趴在床上,姿势像只小鹿。Will收拾了床边散发着油墨味的书,抻平床单躺了下来。他刚洗过澡,没吹干头发,为了不弄湿Abigail的枕头,他没有立刻躺下。他靠着床头,维持一个半躺半坐的姿势,拉过毯子盖住自己的腹部。

    Abigail关掉床头灯,翻了个身,把头枕在Will的胸前。她把手探入Will的被子,用汗 湿的指尖触摸着Will的腹部,然后抬起头吻他的下巴。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剩汽车经过公寓楼下的街道,一纵即逝的噪音。麂皮绒窗帘阻隔了全部的光线,他们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几条反光的家具边棱。Abigail一动不动地躺着,静听Will缓慢的心跳。Will的呼吸和体温令她觉得安慰,他的气味总能有效地平复她意识中的冲突,使她从对“漫长”“改变”等字眼中获得的畏惧情绪中解脱出来。

    水珠顺着Will的头发滑下来,淌落在她的额头上时,已经变成了温的。她伸手摸了摸Will的脸,搂住他的脖子,用腿压住他的腿。

    “我们不是被河水冲入下游的小石子,Will,别让他们沾染上你。”Abigail的声音像孩子一样稚嫩。

    “你的气味变了,令我觉得有点陌生,”她说,“你很久、很久、很久没和我一起睡了。”

    Will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唇,慢慢地吸了口气。他享受这样的依偎,也喜欢Abigail对自己的依赖,但有些时候,她未免太依赖他了。他心中不由升起了对Abigail的愧疚,Abigail正饱受Alpha的恋母情结的苦扰,这个时期他应该好好地呆在家里照顾她的,多让她感受到些温软,只有他的气味能让她停止烦躁。

    他抬起手抚摸Abigail顺滑的头发,用下巴蹭蹭她的头顶。

    “他不会喜欢你的新朋友的,Will,”Abigail说,“别把他带到这儿附近来了,他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Will垂下眼帘:“你也不喜欢他,对吗?”

    Abigail没有回答,而Will明白她的心意。一个像她这么大的Alpha是不会喜欢出现在“生父”或是既定的照料者身边的任何一个Alpha的,叛逆期的Alpha连父亲也不喜欢,他们时刻因为自己无法对生育了他们的Omega行使交配权而萌生嫉妒、愤慨,直到长大成人,拥有足以和父亲匹敌的能力和魅力,并得到其他Omega的喜爱,他们才能从这种烦躁情绪中彻底解脱。所以,Abigail一定不会喜欢Mason。但是,Will相信Abigail和Hannibal不一样,她顶多是“不喜欢”,而不会伤害任何人。

    “Hannibal没有惩罚他的无礼,我感到很奇怪,”Abigail说,“我以为他会把餐刀送进他的脑子里,我当时已经做好了目睹血流一桌子的准备了。”

    “不会的,Hannibal不是恶魔,Mason Verger只是我的朋友,”Will用手指敲打着Abigail的肩膀,温柔地告诉她,“我会少抽点烟的,明天我们该去买那把你喜欢的椅子,顺便买些甜品。”

     Abigail撇了撇嘴:“我不记得自己喜欢哪一把了,红色的还是蓝色的?”

    “蓝色的。”

    “好吧,Will,我最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或许我老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Abigail担忧地问:“Hannibal刚才没过问你和Mason吗?我是说……你身上有他的气味,而且很浓烈。”

    “你还太小了,不该告诉你这个,不过说了也没事,”Will有些羞涩地笑了,悄声说,“如果Omega背叛了他的Alpha,标记就会消失一段时间,或者减弱,标记消失后气味会有较大的改变,当然,我不知道自己的气味究竟是怎样的,Hannibal才知道。”

    Abigail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你背叛过Hannibal吗?”

    Will迟疑了一下:“没有。”

    Abigail安心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今晚应该在那间房里的,明天他会白眼我的。”

    “唔,他不会剥夺我们在一起的权利的。你可是他亲自带给我的。”

    “这么说我蛮幸运的,至少比Mason Verger幸运,我有天天跟你在一起的权利。”

    “Mason只是我的朋友,一个很好的朋友。”

    “他能慰藉你的寂寞吗?”

    “能。”

    “完了,我开始嫉妒你有朋友了,Will。”

    “你才是那个最重要的。”

    “好吧……”


    困意来袭后,Abigail蠕动了一下,回到了自己的枕头上。不过她还是用手拉着Will的胳膊。被子上有橡苔冬青的清甜味,那是她昨晚喷在被子上的。Will近期经常用那瓶香水,她希望自己能在他不在的时候,藉由这气味得到一点安慰。她知道他和那个叫Mason Verger的男孩出去了,实际上他比她还要年轻,看起来,他的脸也不比她年长许多。

    他是个好看的男孩儿,意味着他广受那些年长的女性和温柔的绅士的青睐。人们年纪大了之后,便学会了原谅年轻人的肆意和任性,并视那些为生命最初的激情。

    Abigail闭着眼睛,让自己沉浸在黑暗里。她习惯这种状态,而没那么喜欢新衣服、气球、广告、商场。她了解自己阴郁和激进的一面,那一面掩盖了她太多的个性,当辩论没有意义时,她总是沉默的,享受Will的体贴与温柔时,她不说谢谢,不回馈给他多么可人的微笑,她只是默默地沉浸在他带来的感受中,任由自己越陷越深。

    晚餐时,她至少想象了三种至Mason于死地的方法,她在脑子里把他杀死了。但是她没有表现出对他的任何不满,Mason令她嫉妒、感伤,Mason也的确使她失掉了Will的一部分宠爱,从Will的眼神中,她能看出他对Mason的眷顾,那是非理性的、沉浸式的、或许也可以称之为爱的东西。

    她的手心出了汗,手指慢慢地松懈下来,但还是没有放开Will的胳膊。


    Will侧过脸,看看熟睡中的Abigail。外面的汽车声消失了,他脑子里又出现了夜晚贝科尔街上的灯光,在光中飞舞四溅的细小水滴。昏沉中他仿佛又回到了Mason旁边的副驾驶座上,直到现在,他才嗅到自己身上的烟味有多呛人。

    Hannibal没有在餐桌上对Mason表现出一点敌意——Will对此有着和Abigail完全不同的理解。冥冥中,他觉得Hannibal已经不像过去那么在意他的举动了,就像人总会对记忆中的某一幕淡然处之,新身份能赋予他的宠爱,远比他在任何一个时期受到的追捧都多。事业蒸蒸日上,拉走了他对家庭的一部分注意力,这是好事,对于他们来说。哪怕他淡忘了一百年前普利茅斯的剧院,他也会安守于他的冷落的。也许他该回到皮马县了,在那儿,还有一间位于杉树林外的小木屋在等待着他走进去。


    ……Hannibal坐在卧室的椅子上,盯着扇形壁灯上的玻璃褶。他的瞳孔缩成了一个很小的红点,手指自然蜷曲着,指缝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穿着丝绸睡袍,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湿冷的水珠滑下胸膛,打湿睡衣敞开的领子。

    他还是像一百年前一样,不喜欢在沐浴后擦干身体。

    他慢慢把手抬起来,闻了闻那根烟的味道,然后把它放在桌上。这是他在Will的外套口袋里发现的,烟嘴边缘印刷着CAMEL标志。他知道这几天Will一直吸这种烟,也一直和Mason Verger在一起。

    他抬起下巴,流露出一点傲然神色,可是他的眼神中却泄露出了深深的不满。他不是对Will与Mason的关系感到不满,这一次,他真正感受到了爱人的中伤,那不来自背叛,而是来自Will的情移。当Will不再感恩于他给予的时间,无法享受他的厚待,便会使他受到不可避免的冷落。他不愿用任何词语修饰自己的感受,因为他想找到事情最真实的一面:Will需要朋友,需要通过与世界上一些人的接触,来摆脱孤寂感和无聊。

    孤寂感和无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当Will不再全身心地投入爱情的时候,他离开了菲尼克斯。他本以为地理上的距离和分别的时光,能带给他们重逢的喜悦,激起初遇的热情,而实际上,Will正以一个越来越快的速度逃离他们的关系。或许大多数人们称Will的逃离为“觉醒”,而在他看来,在爱情中人们所表现出的一切非不理性的态度,都是逃判。这是他的私心,在人类看来是唯我和可耻的,可也是神对一个人的爱的形式。

    一个世纪只相当于一年,十年也不过是昼夜之间,Will不是神,就便拥有了永恒的生命,他的一切特质仍然在变化,他以不重复、不回头的姿态改变着他自己,他们的爱情也终将随着他自身的改变而变得平淡无奇,是不是再过一百年,他们就能享受平静之好了?对于人类和Will来说:矢志不移也只是一句不切实际的承诺而已。

    Hannibal倒吸了口冷气。他的眼睛渐渐地红了,闪出了一些泪光。这个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在嫉妒Mason Verger。他为Will身上有他的气味而愤怒,他们可能没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事情,但Mason仍然用年轻和肆意染指了他的Will,于他而言,嫉妒也像是别的情绪一样,难以对抗,不易消亡。

    现在,他害怕、伤心。

    他怕Will过早地逝去,也为他的改变感到伤心。今天,Will拒绝了他的亲热要求,这真能令他失落不已。他又想起了冰湖上的Galahad,苫布棚下,对着奶酪烤鱼大快朵颐的Galahad。死赋予了Galahad在他心目中那圣洁无比的地位,也让他成为了永恒。他的贪念却使Will成为了一个抑郁的永生者,于是这一切的过错都建立在他对Will的欲望上,都不值得怨恨了,是吗?

    大多数神也觉得一切有“注定”,而他认为任何事情都应该有两向发展的可能。即便是死亡也一样。死或者不死不是选择,选择本身却象征了自由意志。他想给他们的爱情一种新的发展,看看能否获得一个新的可能。

    在皮马县的那个午后,在地窖里,Bedelia带着沧桑和悲伤的神色对他说“放逐Will什么都能回归到没发生之前。”他当时没问她预知到了什么,他本来不相信预知这回事。现在,他有些想知道Bedelia意识中的结局是什么了。他是不会放逐Will的,不论是过去还是未来,但结局之后还有结局,一件事的结局只能是下一件事的起因而已。

    “和Will厮杀”与“堕入万劫”之后,事情还会怎么发展呢?他想到这儿,眼里流露出了掩藏不住的歹意。Lucifer身为天使的勇气和对爱情的忠诚,又灌入了他的内心。

    他不会放弃Will,哪怕Will对人生感到懒倦,有了欲死的冲动。他曾经用他的全部柔情来宠爱他,如果都没用的话,他也不介意用他的残暴来涂炭他。如果痛苦真能激出一个人的自我的话,他理应再度成为Will的创造者。

    毕竟,他们都在一起一百年了,Will曾经那么狂热地爱上过他。如果爱情将结,不让Will死在他的手里,未免太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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