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食性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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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nigram/All杯】《男巫派对》16.5

这一章是梅杯。


16.5


    Mason从Chevrolet上走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公寓楼三层的窗户。

    夜晚带着凉意和下水沟里的氨气味的风吹来,他缩了缩肩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薄锡纸,把已经没了味儿的口香糖吐在纸上,丢进绿皮垃圾桶里。

    他看着那扇通往Will卧室的窗,来回踱了几趟步子。夜晚的贝科尔街非常寂静,只剩下平整的路面与他脚下那双皮鞋摩擦的声音,以及远处传来的微弱的汽车噪音。影子在他脚下不断地转动着,在车头前停了下来。

    二楼不知是谁家的窗台上摆了一盆粉合欢,水滴沁出花盆底部的裂缝,顺着石面的边缘滴了下来。风吹得花朵绒羽似的蓓蕾直颤。这栋楼有些老旧了,表面的砂浆有腐蚀的污迹,低处的塑板腰线下围砌灰砖也早已失去了边角。不远处,轻钢骨架支撑着弧形的PVC玻璃,闸门起落杆,组成一条封闭式甬道,那儿是地下停车场的入口。七年前这条街上还没有停车场的时候,路边总停着一些方头方脑的汽车。没有电动车窗、温区控制、立体音响,但是有磁带播放机。有一天他独自坐在面包店里,注视着门外经过的Will,《you belong to me》从一辆私家车敞开的车窗内传来,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流行音乐的美妙之处,在此之前,他只听席皮尔曼和肖邦。

    他靠着墙点燃一根烟,然后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夜晚的街道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商业、年轻人和多色的灯光,也就不会有喧闹嘈杂的声音和一闪即逝的颜色。他用夹着烟的手指弹着裤子,在心里默默练习着唱自己刚学会的流行歌曲,然后走到汽车旁边,脱掉鞋子,扶着后视镜,蜷起左腿,把脚踏在机箱盖上。

    他用力向下踩了踩,确定自己不会把汽车压出一个凹处后,他爬上车盖,把手伸进车窗里,将控制台上一部砖头一样方的手机拿了出来。他蹲在这个比地面离Will更近些的地方,拨出了电话号码。

    鸣音响起的时候,他心里涌起一小股期待之情。时间太晚了,Will可能不会接他的电话,或是接起来就立刻挂断,他不会介意的。他只想告诉Will他还没有睡觉而已。

    鸣音响了一声后,Will的声音传入耳朵,Mason握着电话的手心里沁出了汗水。他撩了一把头发,再次把目光投向三楼的窗户。

    “你在干嘛?”

    “……我正躺在床上,”Will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黏哑,似乎刚被吵醒。他咳嗽了一声,问,“你呢?”

    “我在你楼下。”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Will有点惊异地问:“你说什么?”

    “我在你楼下,”Mason说,“我想带你去酒吧。”他不知不觉地挑起了嘴角,声音中也透出几分兴奋。

    Will轻声笑了:“为什么不睡觉?”

    Mason想了想:“我想去酒吧。”

    “哪个酒吧?”

    “越远越好,我想去Florence,开车去。”

    “你是在邀请我吗?”

    Mason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伸到鞋子前面碾碎。

    “我想看看你,Will,”他用求情的语气问,“能让我看看你吗?”

    电话里传来布面摩擦的声音和微弱的脚步声,然后,三楼的窗户打开了,Will的脸孔和半个身子出现在窗内。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丝质睡衣,也许没系腰带,领口咧得很开。他用左手抓着被压在窗框上的布帘,转头看着外面的Mason。他们的距离或许有十米远,但因为没有任何人影、噪声的阻挡,他们都能把对方看得很清楚。

    Will看到Mason穿着一件镶嵌着柳丁的皮夹克,头发有点糟乱。他蹲在车盖上,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拿着那砖头一样大的电话,这姿势像个十五岁的不良少年。

    “你会踩瘪那辆车的,孩子。”

    “不,我不会,”Mason一边盯着Will,一边笑着问:“不和我去酒吧吗?”

    “不。”

    “……你冷吗?”

    “有点儿。”

    “我想和你喝点儿酒,我这儿有骆驼香烟和蓝莓蛋糕。”说着,Mason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朝上面晃了晃。一些烟卷从纸盒的出孔落了出来,顺着汽车机顶盖滑向路面,Mason意识到自己拿倒了烟盒,慌忙把它正了过来,但是里面已经没有香烟了。

    “你现在没有香烟了。”Will的语气有点得意。

    “我还有别的……我有烤蛋糕。”

    “你没有,你骗我。我没看到你的副驾驶座上摆着任何东西。”

    “……好吧,我没有。”

    “你还有什么?”Will把胳膊撑在窗台上,弓下腰来。

    “我什么都没有了,Will,”Mason舔了舔嘴唇,看着自己脱在路面上的两只鞋子,“我想约你出去,可我是个穷鬼。”

    “你还有你那辆车,还有……”Will抿了抿嘴,“还有你的吉他。”

    “那你出来吗?”

    “如果我经过门口的话,会吵醒我的家人,打开衣柜也会弄出动静的,”Will说,“我妹妹正在睡觉。”

    “听我说,Will,”Mason用教唆的语气说,“不用穿鞋,袜子也不用,只要穿上裤子。我后备箱里有修车的T恤,一会儿我会把衬衫和夹克脱给你。”

    “你有鞋吗?”

    “……没有。”

    “那我们怎么去酒吧,光着脚吗?”

    “我光着脚。”

    “好吧,我们就这么说定了。”Will挂断了电话。

    

    他没穿鞋,袜子也没穿。他穿着睡裤和长睡衣,在金发管家的注视下,走过一楼的大厅,离开公寓楼。

    Mason打开汽车的后备箱,从一堆五金工具和塑料油桶下面抻出一件沾染着机油的条纹T恤,一条膝盖磨得发黄的工装裤。他搬开工具箱和备胎,又翻了一阵子,只找到一双已经撕坏了的塑料拖鞋。他脱下自己原来的衣服,送去汽车后座,然后把T恤和裤子穿在身上。

    Will换上Mason的衣服,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在他身边坐了下来。Mason发动车子,驶向夜晚更繁华的地方。Will看了他一眼,不禁有点想笑。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Mason是个珠光宝气的大少爷,穿着带皮草领子的大衣,带金钻手表,而现在他身上什么都没有。这种T恤十美元就能买两件,质量当然也就和一次性拖鞋差不多,不知道是谁穿着它给车加过机油,这个人一定很胖,把领子撑开了线,衣角也被撑得翻卷了起来。为了不影响开车,Mason把裤腿卷了两三下。这条裤子对于他来说不仅长而且肥,没有皮带的话,裤腰只能松垮垮地吊在他的胯部。他的金发很乱,双手也因为接触后备箱的零件而变得肮脏,这副样子实在很像个在加油站帮工的乡村少年,别人看到他开着Chevrolet,也不会以为这辆车是他的,酒吧里的那些人大概会把他当成偷开老板的车出来寻欢作乐的加油站员工。

    他们很快就到了酒吧。他们之前已经一起来过三四回了,可除了彼此,他们还是谁都不认识。Mason熄了火,下车后就拉住了Will的手。他们来得太晚了,乐队的演出已经结束,花花绿绿的年轻人也回了家,只剩下一些落魄的酒鬼和帮派人士,还在围着吧台榨取夜晚的最后的一点肆意。

    Mason拉着Will,在一张离表演舞台比较近的玻璃桌旁坐下。在近处看,舞台最多只有十英尺宽,七英尺长,音箱占去了三分之一面积,能给乐手用来表演的地方也只够摆下一张大点的餐桌而已。上方的空间十分简陋,连天花板都没有,灯架直接焊连在吊顶龙骨上,人们抬头一望便能看到水暖管道,以及黑漆剥落的屋顶。每隔几分钟,就有一两滴水从高处坠到舞台上。红橡木地板在蓝光下泛着冷色,Will记得自己在伦敦的蜡像馆里看见过由红橡木制作的陈列台,可惜想象不到自己再一次看见它的时候,也会看到有七个旋钮和若干插线口的MARSHALL吉他音箱、无数交错缠绕的缆线和各类效果器。他总有那么多想不到的事情,有时,他想忘掉自己见过的所有东西,否则终有一日,他的人生将仅剩下惊吓和无聊。

    他又把目光投向Mason的脸。桌面已经被摆上了威士忌酒和杯子,Mason正在用他沾着机油的手往杯子里倒酒。他把一满杯酒推到Will面前,然后一口喝光自己的酒,用双手向后拢了一把头发,油污沾染在他的金发上,使他的额头看起来有点脏。

    他长出了一口气,用发红的眼睛看向Will旁边的舞台。

    “我想玩乐队,”他说把胳膊往前伸着,双手在桌上交握,让自己的目光回到Will脸上,然后瞥了撇嘴,“我父亲说这不可能。”

    “你父亲?”

    “他是个养猪的,起码过去是,”Mason托住下巴,“我并不讨厌养猪,他的屠宰场是现代化管理的,很先进,他也以我的成绩和……其他属于我的特质感到欣慰,但他说我是个容易受到干扰的人。每次他走进我的屋子,都会立刻出去,他说他颜料过敏,说我的吉他里会长蘑菇。”

    “你想过怎样的生活,Mason。”

    “我想去Florence释放我心中的野兽。”

    “唱布鲁斯摇滚,在任何地方酗酒狂欢,”Will问,“像Jim Morrison?”

    “不,我只是想追随灵感,”Mason说,“我可以一边养猪一边弹吉他,弹吉他给猪听。”

    Will笑了。

    Mason甩了甩头发,喝了口酒。不远处传来一阵夹杂着脏话的笑声,他那对儿灵活的眼珠转向了吧台旁边,又转了回来,若无其事地放下杯子。Will往吧台望去,那边有三个穿牛仔马甲蓄长发和胡子的中年人,一个脚踩长筒皮靴,带双枪骷髅袖标。他们喝的是一种有Tiger红字标志的啤酒,Will从未见过。他们每个人的脸或多或少有点红,通过金属首饰和纹身,Will辨别出来他们是摩托 党的成员。

    一个胡子上被酒打湿的胖子转过头来,Will迅速地低下了头。

    “他们在骂我们,”Mason说,“他们说我们是同性恋。”

    Will不悦地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

    Mason又说:“那个高个子的,就是上次勒索我的家伙。”

    “他应该认不出你的,至少今晚不会。”Will说。

    “不,他认出我来了,”Mason说,“他叫了我的名字,我听见了。”他说完这句话就提起了桌上的威士忌酒瓶,在Will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之前,他站起身径直走向吧台。

    他把瓶子藏在身后,脚下走得很快。因为音箱中正在播放Brother Ray的I Got A Woman,鼓点声有些沉重,他又没有穿鞋,吧台附近的三个人并没有发现有人正向他们接近。在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之后,Will心里就是“咯噔”一下,一阵惊惧感随即而生,他捏住拳头,有些慌张地站了起来。他本想过去拉一把Mason,或者夺走他手里的酒瓶,可这个时候,Mason已经走到那三个人身后了。

    “啪”的一声响,紧接着,音箱中响起一阵令人心慌的鼓点声,音乐突然变成了噪音,吧台上的杯子和啤酒罐一起滚落在地,那个个子最高的帮 派成员翻着白眼倒在地上,血顺着头洒了一地。他倒下的时候,被一块连着瓶底的玻璃刺中了肩膀,“嗷”地惨叫了一声。

    Mason跳起来,用肘部猛击另一个大胡子的脖子,那个人向后跌了个踉跄,Mason还没来得及松开他的脖子,脊背就撞到了一把高脚椅,整个人跌倒在地,打了个滚,又立刻站起来,扑向最后一个帮派成员。

    手枪被拉开了保险,那一点细微的声音打破了嘈杂,像是一个极具威慑力的信号,准时地落在了所有人的头上。看到那把指着Mason脑袋的枪,Will的脑子里轰地响了一声。拿着枪的人足足比Mason高了半个脑袋,胳膊比他的腿都粗。他站在离Mason一臂远的地方,用手枪顶着Mason的脑袋,问了一句:“想死吗?小子。”

    “是的,大佬。”Mason仍然笑着,满脸通红。Will不知道他是喝多了,还是对这几个人积怨已久,故意挑衅他们,眼前的场面已经足够令他感到危惧和担忧。酒客纷纷慌张地跑了出去,连酒钱都没付。一位女客把她的红色皮包落在了桌子上,另一个喝多了的人撞倒了一张桌子,一只波旁威士忌的酒瓶滚到了Will脚下。

    “举起手来。”拿着枪的人向Mason发出命令。

    Mason举起双手,抬头看着用枪顶着自己的脑门儿的人。他带着荒唐、嘲弄的表情。笑容、瞪圆的眼睛、虎牙和乌青的眼圈使他看上去像个变态。

    大胡子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圆桌旁拎起Will的领子,把他押到吧台前。Mason大叫了一声“别用你的脏手碰他!”然后鼻子被抽了结结实实的一拳。高个子隔着吧台向目瞪口呆的酒保问:“你们这儿还有没有别的房间。”酒保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缓过神儿来,慢慢地伸出手,指了指吧台西侧,那扇通往后台的黑色隔音门。

    一个人用枪顶着Mason的脑袋,把他搡进了舞台后的小屋。另一个抓着Will领子的人,一边推撵他,一边催促道:“快点儿,孩子。”隔着皮衣的领子,Will也能感觉到他的拳头关节有多坚硬,简直像一坨带棱角的铁矿石。

    他谈不上害怕这些人,心里却满是烦乱和担忧。没人知道他们今晚来了这里,如果这三个人真的像纪录片里的黑 帮人士那样不好惹的话,一场大麻烦就在所难免了。

    酒吧的后台是间小屋,大概只有七八平米大小,为了隔音,屋顶和墙壁装着软板,乐手都下班回家了,现在除了各式音箱、效果器和上锁的琴箱,这儿没有别的东西。拿枪的人毫不怠慢地顶着Mason的脑袋,使了个眼色,大胡子放开Will,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他把那个脑袋上开了窟窿的高个子搀扶进来。他拉过一张有软靠背的折叠椅,让他坐在上头。Will看到了他裤腰带上缠着的一钢丝绳套,那大概是吊装牵引汽车或是别的机械装置用的。

    他圈住Mason的两只手,用黑胶带缠住钢丝套子下部的拴头,使它卡在Mason的手腕上。他勒得很紧,Mason手腕上的皮肤皱了起来,两只手紧紧捏着拳头,与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较劲,但是,他很明显没有这个常年参与斗殴的帮 派分 子那么有力气,腹部挨了几记重拳后,他放弃了挣扎,收起脸上的笑。他闭着嘴,狠狠地瞪着这张长满脏胡子的脸,像是要把他的敌人生吞活剥了一样。

    挨了他一瓶子的高个子用左手捂着脑袋,艰难地抬起脸,打量了他一下,用干哑的声音说:“我认得你,小子,你是Verger家族的人。”

    “我是你爸!”Mason吼道。

    拿枪的人用枪拍了拍Mason的颧骨,笑道:“小白脸,想当着你的情人面上逞威风吗?让我教教你怎么逞威风!”说着,他一脚踹向Mason前胸,Mason从椅子上跌了下去,头撞上一块蓝色效果器。

    拿枪的人用鞋尖踢了他一脚,开始踩他的胳膊和裤裆,Mason用被绑住的手护着脑袋,将身子蜷成一团,打着滚躲避着踢打。重靴撞击人体那闷重的声音敲击着Will的耳膜,他越来越不安和害怕。

    “别打了!”他冲过来,一巴掌将拿枪的人推到一边儿,“不要打了!我们会给你钱的!”他才说完这话,就被大胡子踢了一脚,跌了个趔趄。

    “别碰他!”Mason大喊一声,在拿枪的人的靴子飞过来之前,他一口咬住大胡子的小腿。大胡子惨叫一声,赶忙向前躲去,Mason没有松口,反而更用力地咬了下去。拿枪的人飞起一脚,踢中他的胸口。他滚出了几英尺远,头撞上墙壁,痛得张开了嘴。Will看到了他牙齿上的血,那令他感到触目惊心。

    大胡子的皮裤被咬得裂开了口子,小腿的伤口血肉模糊。“我该把你们两个烧死!”大胡子朝拿枪的人大喊,“快!给他一枪,朝裤裆打!”

    拿着枪的人看了看Mason,把枪插回了腰里,然后蹲下来,从他身上搜出了钱夹和车钥匙。

    “钱真不少,”他把钱夹扔给大胡子,掐住Mason的脖子,“我一直觉得你是Verger家族的人这件事是个奇迹,你要不是Verger家的人早就死了,知道吗?”

    Mason的脸涨得通红,他把腿蜷了起来。拿枪的人用枪顶住了裤裆,“我现在动动手指就能让凤凰城最有钱的人断子绝孙,”他说,“你最好老实点。”

    “放他走,”Mason咬着牙说,“放他走!”他大吼。

    拿枪的人回头看了Will一眼,咯咯笑了:“放心吧,我对这半男不女的小子不感兴趣。我只对钱感兴趣,上次你那位……管家?保姆?险些把我的弟兄弄进监 狱里,我不想进监 狱,但是你再惹麻烦,我就让你那有钱的老爹断子绝孙,听到了没有?”

    Mason看了看Will,没有回答拿枪的人的话。

    “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我们不能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该死的!”大胡子骂道,“放了一个,让另一个吃点苦头!”

    拿枪的人又看了Will一眼,有点讶异地皱了皱眉头。他似乎在哪儿见过他,但是想不起来了。他觉得这是个奇怪的年轻人,他太年轻了,脸色也不太正常,他似乎不属于这个地方,也和他见过的大多数人没什么联系?

    陌生感给他带来了的警惕性,他朝大胡子摇了摇头,然后提着Mason的领子,把他揪了起来,扯开钢丝绳的胶带:“滚吧!带着你的小情人,快滚!否则我拆了你的骨头!”

    Mason飞快地跑过来拉住Will的手,一把抓起落在地上的车钥匙,推开小屋的房门。出酒吧时,他随手从门口的圆桌上提了一瓶啤酒。他们一路走向停在路边的汽车,Will感到他的手心里又热又粘。

    他让Will坐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然后又一次推开车门。

    透过车窗,Will看到Mason朝停在酒吧门口的摩托车走了过去。他立刻拉开车窗,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敢肯定Mason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但是他没回来,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走到两辆并排停放的摩托车跟前,抡起拳头朝油表捶去。他一连捶了四五下,表面的玻璃和指针一起飞了起来。他推倒了这两辆摩托,朝着车把和轱辘一通猛踹。

    在两个帮派分子听到动静跑出来之前,他躲在了酒吧大门后头。第一个出来的是拿着枪的人,他才刚走出酒吧,就被一酒瓶砸中了脑门。第二个人反应过来,要伸手去拉Mason的衣服时,他像个躲猫的地鼠似地奔向了路边。他飞快地打开车门,蹿上驾驶位。

    枪声响了起来,汽车马达发出兽吼一样的轰鸣。两个帮 派 分 子把他们的摩托车扶起来时,Chevrolet已经奔到三条街区以外的地方了。


    “对不起,Will,”Mason用嘶哑的声音说,“其实他们刚才没骂我们。”

    Will没有说话。他的确对Mason的举动感到不满,他刚才让他担心不已。冒失和冲动随时可能让人丧命的,他竟然主动招惹了三名帮派成员,要不是因为他老爹是个显赫的富豪,恐怕他现在已经被打得生活不能自理了。但是Will不想责怪或是评判他刚才的举动,他既然那么做了,就意味着他压抑不了自己的冒失和冲动。冒失和冲动是年轻人们最显著的特点。

    他可能真的是个疯子吧,一个有灵感和才能的疯子,也许他本来也和那些不珍惜生命的家伙没什么两样,追求自我不惧短折不寿。

    Will转过脸看了看Mason,垂下眼神,把自己的责备和眷恋之意全掩了回去。

    “我不想带着耻辱活在世界上,哪怕不是Verger家族的人,”Mason从车内的烟灰缸里摸到一根抽剩三分之一的香烟,用打火器点燃了它,“他们说得对,我想在你面前逞威风,但我觉得自己没有失败,”他抓住Will放在座椅旁边的手,紧紧握住,“我会努力保护好你的,Will。”

    汗液交融,Will的手背被Mason捂热了。那一瞬间,他仿佛感觉到一股力量传入自己的身体,那是Mason的年轻、冒失和冲动。

    他倒抽一口冷气,平复了自己的不安,问:“我们去哪儿?”

    “Florence,或者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不熟悉路,”Mason笑着看了看Will,“想和我一起去吗?”

    Will撇了撇嘴:“你没钱。这次是一点都没了。”

    “我会有钱的,”Mason说,“相信我,Will。”

    

    汽车驶过盐河大桥,沿着公路飞速地向前驶去。

    Will不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他们的目的地究竟是Florence还是土桑。他没有让Mason停车或者改变行驶方向,方向盘在他手里,他说了“相信我”,Will知道这是不对的,这条路的方向不对。但他选择相信他,因为他愿意。Mason像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冒失鬼,一份自由,一个全新的自我。有什么被囚禁、恐吓、狠狠打击过的东西正在这辆破车里复苏。Will不知道那是什么,是爱情的光火,还是他的自性。

    途中,他看见了圣·玛丽教堂的尖顶,历史博物馆大厦,空旷的建筑工地和冒烟的垃圾填埋场。他离“家”越来越远了,眼前的景象越来越空寂,没有了玻璃大厦和路灯,也没有了广告牌和霓虹灯,最后连卡车和反光标都没有了,四周变得渺无人烟。

    他神情肃穆地坐在车里,不怎么说话,也不吸烟。一种神圣之感诞生在意识中,经过一片幽暗的山谷时,他想到了杉树林、河水和雾气,仿佛又嗅到了白茉莉的香气。他看着车窗上出现的自己的影像,把他想象成Francis。他隔着汽车玻璃触摸着他的脸,追忆着往事,直到思绪被Mason的话打断:“我们去加点油。”

    经过一片沟壑遍布的河床后,Mason沿着一条岔路驶向村庄,他把车停在一家不打烊的便利店门口,悄无声息地下了车。

    他去后备箱里找了改锥、塑料桶、胶皮管子和一把羊角锤,来到树荫下的一辆大众高尔夫车旁边。他蹲了下来,把改锥的扁头插入输油盖的缝隙里,使锤子用力地敲击了几下改锥后柄,然后猛地一砸盖子的另一头。

    盖子落在地上。他抻了抻胶皮管子,把一头插入油孔中,一点点地探进去,动作小心且准确。

    他拧开塑料桶盖,把桶摆在膝盖旁边,开始用嘴胶皮管子的另一头。他先对着管子吹了几口气,听到气泡的声音,用手指捏在油管靠近嘴巴的地方,又开始吸气。汽油流进管子里,即将被喝进嘴里之前,他及时地按住管子,用拇指压住管口。

    他把管子的末端放进塑料桶里,朝Will这边竖起大拇指,以表彰自己成功榨取了别人车里的汽油。Will有些紧张地看了看便利店玻璃门,发现那打瞌睡的伙计没注意到外面的情形,竟也跟着窃喜起来。

    Mason给他们的车加满油,提着锤子进了便利店。

    他用锤子气势汹汹地威慑了收款员,抢劫了几包薯片和四十美元,回到车里,重新发动车子。

    他把薯片和香烟给了Will,发现没他们都没有打火机,又回便利店打劫了一个打火机。


    夜晚漫长而寂静。他们把车里弄得乌烟瘴气的,却都不肯开窗户。Will开始担心他们会饿死在某个地方,但没有撕开薯片的包装。这可能是他们最后的口粮了,要省着吃才行。

    经过一条河边山坡上的公路时,Mason把车停在路边,和Will一起下了山坡。他走路时一瘸一拐的,几次险些被石头绊个跟头,幸好Will及时搀住了他的胳膊。他们来到山坡下的河边,用冰冷的水洗了手和脸,找了一块土壤干燥的地方坐了下来。

    光浸染着云层,远处起伏的山端渐渐发了白,而近处的天幕仍缀满星辰。河水是黑色的,波纹时而汹涌起时而微静,水下像是有什么了不起的怪兽在游泳。因为植物不多,这儿连虫子和鸟儿都很稀少。临近水边的地方有几棵松树,离他们最近的是一株枝干蜿蜒的柞栎,枝梢上那些边缘呈波浪状的革质厚叶,随着风的吹拂,不时地发出梭梭的摩擦声。落下来的青色的果实在泥土中静静地腐烂着,等待着成为新的肥料。

    Will撕开薯片的包装,挪动身子,坐在离Mason更近的地方。

    他们吃了一些薯片,弄得满身是渣。在黎明到来之前,贴着水面吹过来的风变得更凉了。Will脱下皮衣,盖在他们的膝盖上。本来他们都想等到太阳出来后,回到车里,继续赶往最近的镇子,四十美元或许够他们找家便宜的汽车旅馆,在里面睡一会儿觉,还够买几个速食汉堡的,但他们都没坚持到那个时候。

    Will把头靠在Mason的肩膀上,眯着眼睛打起了瞌睡。不久,他们都躺在潮湿的泥土上了。那件皮夹克成了他们两个人的被子,Mason伸出胳膊给Will当枕头,自己把头枕在地上。

    昏暗的光从柞栎叶隙中渗下来,Will渐渐看清了他的脸孔。Mason的左颧骨有块淤血,是被拳头打的,呼出的气有些血腥味,他大概被那些人打出了内伤。 

    Will皱皱眉头,伸出手摸了摸Mason的脸,担忧地问:“你怎么样?”

    “我没事。”

    “我们应该找个药店,买点……阿司匹林?”

    “不用。”

    Mason用腿压住Will的胯部,低下头来,眯眼盯着他,样子像是一只疲倦的猫。他的金发散在泥土上,柔软的卷曲着。水光在他的眼睑内流动着,他的表情也变得安适了很多。

    “我会想办法让我们都吃饱,而且有力气继续去别的地方,”Mason眨了眨眼睛,“别担心,我的天使。”

    Will问:“你会打劫吗?我不会打劫……我没打劫过别人。”

    “我会,但用偷的,总方便一点儿。”

    “偷东西很难的,特别是有钱的皮包很难偷,人们会尽量管护好自己的财产。”

    “或许我可以用小刀割破他们的皮包,再把手摸进去……”

    “那太麻烦了,还不如抢了就跑。”

    “砸碎车玻璃盗取财物也不是不行,我见过人们把照相机放在车里。”

    “被抓住的话,他们会打断我们的腿。或者我们会被送去局子里。”

    “不会的,我跑得很快。我会保护你的,你也不会被抓住。”

    “Mason……”Will慢慢地吸了口气,把左手放在脸边,“别太勇敢了,别疯狂。”

    “我们需要勇气。”Mason握住Will的手,又往他身边蠕动了一下,“冷吗?”

    “不冷,”Will问,“你呢?”

    “还好。”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

    Will的目光停留在Mason的眼睛上。他这么看了他很长时间,问:“你想怎么活?”

    “和你在一起,”Mason说,“住在汽车旅馆里。”

    “明天我们去哪儿?”

    “去找个汽车旅馆。”

    Will笑了。

    “我想睡一会儿,在这儿。”Mason的眼皮像是被抹了胶水,眨动得愈发缓慢。

    “我们不回车里了吗?”

    “睡醒了就回去。”

    “晚安,Mason。”

    “晚安,Wi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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