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食性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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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nigram/All杯】《男巫派对》16.0

16.0


    “Mason Verger对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他对你的迷狂是病态的,Will,你被他这样一个邪魔所固恋。”

    “不,Nigel。你总是说我们是邪魔,Hannibal,Francis,Mason……在我看来,他们永远也不可能是邪魔的。我在悬崖边缘散步的时候遇到了他们,他们是愿意陪我一起跳崖的人,实际上,只有他们才能令我摆脱孤单,得到欢愉。你明白吗?这是同类之间的感应,如果你说这是爱,我也不反对。我爱我的同类,也只爱他们。”

    “但Mason Verger是精神病。”

    “我们都是精神病。”

    “我觉得……你说这话是在袒护他。你们究竟达成了怎样的关系?”

    “我认为我们之间不是爱情,在他身上,我能找到同类之感。他让我觉得……安全。是的,安全。他是学校里那种戴着眼镜抱着书本全身散发着印刷油和纸浆味儿的优秀学生,起码在一开始的时候,是的。我们都惧怕这个世界,所以必须在一起。他用金钱、诳语和嚣张帮我和世界作对,我们在一起才能真正的逃避外界的困扰。”

    “像是两个心里阴暗的儿童……”

    “是的,那年他才22岁。他也使我变得年轻了起来,他很聪明,我们对精神大麻一样的边缘文化都有兴趣。他是我心里的Kurt Cobain,Jim Morrison。虽然在外人面前时,他不会抱着木吉他唱《you belong to me》。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是80年代的乡村少年,我们都没见过什么世面,有时我崇拜他的才华。”

    “但是他很有钱。”

    “他不在乎那些,他有好几个形象。我也是。我们都清楚地看见了对方阴暗和嗜血的一面,并把手指喂到对方嘴里……希望这样就能回避开世界对感官的干扰。他是苟且的,我也是。”

    “你爱他,Will。”

    “……我不知道,但我不能承认。”

    “你对Hannibal那奇怪的……忠贞心理。”

    “不,我对Francis更忠贞,我鞭策自己成为那样。”

    “你对Mason忠诚吗?”

    “我曾经想过,把一切交到他手上,和他去公路旅行,在某个汽车旅馆破烂肮脏的小床上蜷着身子睡觉。在我人生中最丧失智慧的阶段,我想过,借助他的钱和那种意气风发的力量逃避Hannibal。就像某个村儿里的小男孩儿,觉得他那大他半岁的同性情人会是全世界最有才华的人。盲目的信任,盲目的追随。我……太幼稚了,他也是。我害了他。”

    “他像Natural Born Killers里的Mickey Knox吗?”

    “不,在我面前的时候,他病态,忧郁,神经质。”

    “我该怎么理解他说的‘一切’?”

    “说不清楚,但他把一切都带给我了。”

    “说说你们的‘同类之爱’吧,Will。”

    

    阴天使光霾暗了许多。

    烟雾在细长的光束中卷动着,渐渐漫散开来,消失在变形的屋角线附近。方形的窗户在墙壁的高处,一个伸手够不到的地方,拱形的边框由玫瑰木打造,含有杂质的十二格玻璃呈现出暗沉的灰绿色,沉积着刷洗不掉的污渍。

    远处传来的隐约雷声,像是钢铁变形时发出的裂响。带着湿气的风吹进屋子,画册从《甜烈酒》的一页翻到了《那不勒斯的午后》。一道苍白的闪电切破了窗外铅版一样的天空。一只红嘴卷尾的鸟一掠而过,一切又恢复了寂静。

    这间屋子里有一席短绒的黑地毯,染印龙葵树叶和紫色浆果。一张有雕花框架的床摆在可以被曙光直射到的西侧,皮质靠背的菱格线交汇处镶嵌着圆形的软帽钉子。和天花板一样高的旧书柜摆在床边,各种书籍、摆件和金属玩具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西南角摆放着画架、颜料盒,一张方形的手工折叠椅上,有两本Paul Cézanne的景物画册。

    三足外卷的衣架上挂了许多件毛呢或是涤纶材质的外套,显得有些臃肿。衣柜的门是敞开的,形色各异的衬衫褶皱着,摊散在层板上,成为一堆废旧的布料。对于一间不足二十五平米的小屋来说,这儿的东西足够多。或许这儿是城堡里最凌乱的一间屋子了,四处弥散着潮湿的霉味、香水味、油墨味、烟味、威士忌酒味,地面上也没有几方尺的地方是空着的。

    窗外的昏光把Will的眼睛映成了近乎于白灰的浅绿色,他以一个慵懒的姿势躺在躺椅上,不转眼珠地盯着高处。酒精使他感觉不到冷,脑中思维僵滞。

    这儿的景象令他有点难以置信:他竟然在这大少爷的房间里饮了一夜。

    Mason穿着棉袜子走到床边,将一张绸面毯子抱起来,盖在Will身上。然后盘着膝盖,在躺椅旁边的毯子上坐了下来,抬头看了看Will。

    他刚才洗了冷水澡,现在头发还没干。头发上滑落的水珠打湿了衬衣领子,他的颧骨和鼻子尖因冷意而发紫。他身上没有香水味了,只有橄榄沐浴液的清香。雀斑和陈旧的毛织衫上结着的小疙瘩使他看起来像个还没从学校毕业的拖沓的学生。

    “你可真能喝,”他笑了,“你一夜都这样,又抽又喝,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Will看着他过于饱满的嘴唇和腮部,挑起嘴角:“我可以晚点回家,或者明天再回家。我不想回家。”

    “因为Lecter不在家吗?”Mason站起身来,从书柜里找到一张黑胶密纹唱片,卡进钢针唱机里。音乐声响起之前,他又坐了回来。

    “我晚上想带你去个地方,那有个流行乐队,他们翻唱Bob Dylan,有时也唱lou reed。”

    Will慢慢地翻了个身,蜷起双腿:“太吵了,Mason。你喜欢流行文化?那为什么还听钢琴曲?”

    “他们都已经过时了,我觉得自己不会喜欢吵闹的电子音乐和摇滚乐队。但有时候我听它们,这更像是生理需要。”

    “暴躁的音乐能帮年轻人宣泄愤怒情绪,但是对暴力倾向无有消除作用,”Will说,“我不去那些地方,Mason,我过了愤怒的年龄了。”

    “我不这么觉得,”Mason说,“为什么要让自己看起来老态龙钟呢?你还年轻。我们能找到很多乐子,在任何地方,只要那儿的人们不认识你,你想扮演谁都行。”

    “喔,你真无礼,”Will说,“这听起来像是儿戏,可惜并不能凸显智商,你在Verger大厦宴会大厅的那个晚上扮演了谁?”

    “我自己,”Mason说,“大厦是我设计的,大多数画也是我画的。没人能在我的地盘上无礼骚扰我的贵宾,Garfield不过是一个渣渣而已。”

    Will嘲讽地哼笑了一声:“你真暴躁。哈佛教会了你什么?”

    Mason有点严肃地看着Will,说道:“我不需要向你证明我自己,Will,我讨厌我父亲总用我的成绩作为他的炫耀。我和你一样对外面的那些人不感兴趣,如果他们找我的麻烦,我就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他说着,从圆桌上的纸烟盒里抽出一根骆驼香烟,叼进嘴里点燃了它。

    他过耳长的金发有点凌乱和潮湿。Will觉得他低下头点烟的样子很像一张专辑封面上的歌星,他也和他们一样嚣张、狂躁、自以为有才华。或许他是对的吧,正因为他的肤浅、粗暴、幼稚,他才会觉得他是个同僚?他们仿佛很像。

    “你干了什么?Mason,”Will问,“昨晚你说的‘痼疾’是什么?”

    听了这个疑问,Mason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眼神变得有点慌乱。他用无名指摸着下唇,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我有个妹妹,不是现实中的妹妹,她在我脑子里。”

    Will好奇地听着。

    “人们不相信她的存在,但是我能听见她,从小到大,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也是最可怕的敌人,”Mason说,“她在我脑子里的一个角落中存活着,小时候,她经常唆使我去做一些我不愿意做的事情。”

    Will问:“现在呢?”

    “我让她滚蛋了,”Mason负气地说,“我是主导,她不是。如果她不听我的,我会把她关进笼子里。”

    “这也是他们说你有病的原因,你应该看看医生去,在她钻进你的胃里之前,”Will眯起眼睛,看着腾到高处的烟雾,“人们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而他们每个人又都有别人不愿意相信的秘密。你有两个人格,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并不能说明你智商很高。”

    “他们的人格都被隐藏起来了,”Mason吸了口烟,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把肩膀垂低了一点,“随你吧,Will,你相信或者不相信我都没关系,我对你一无所求。”

    “你对我很失望吗?”Will说,“把烟给我。”

    “是的,”Mason用力吸了最后一口烟,把剩下的小半截放进Will嘴里,“你的堕落令我很不适应,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以为你没这么放肆。不过无所谓了,我不能把你怎么样,Will。礼节在你身上都死了,而你还指责我无礼。”

    “我会让你更失望的,Mason。”Will笑着说。

    Mason瞪起眼:“你找茬和我吵架吗?”

    Will不理他。

    Mason从地上爬起来,拿着酒杯去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向高处的窗户。从窗口泄进来的光照射在他脸上,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滑了下去,他的皮肤白得发光。Will浑浑噩噩地眯着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他太敏感了,有点神经质,Will心想,他是个很难以相处的人,所以没什么朋友,丰富的兴趣爱好和多重人格的确能说明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但他终究只是个疯狂的小孩而已……

    思维像是剥离蚕茧的丝一样,渐渐远离了Will的脑子,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Mason在近处叫他:“醒醒,Will,别在这儿睡着,太冷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到床上的了,陷入昏沉之前,他听到了Mason拖椅子的声音。他爬到高处关上了窗户,又把一张更厚的毯子盖在他身上,带着书躺在床的另一边。

    

    手表指针的跳动声消失了,时间像是停了下来。也许是酒精的作用,Will睡得很沉。他在自己的床上也未见准能睡着么长时间,险恶或是伤感的梦境总是按时骚扰着他的睡眠,除了今天。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和他在一起的,是个才认识了不到二十天的年轻人。他听说过“年轻人总是特别容易成为朋友”,而在过去,他觉得这是因为他们智商不足,不懂得防备别人的私心。Hannibal说“智商不足的人总会有本事令另一个人成为他的同类”,他不知道他说的对还是不对。

    时间仿佛在倒回。手表指针的声音连续起来,在意识中化作一段时抑时扬的音乐,灯光又一次映入Will的眼帘,他慢慢地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只感到自己的脑子里是空的,什么念头和记忆都没有,好像被倒空了一样。一点温暖的情绪缓缓流动着,他翻了个身,伸了伸发麻的双腿,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罩子上绣着蓝莓的小壁灯,澄黄色的光线使空气有了温度。酒和香烟的味道在鼻腔里变得浓重,看清了四周的摆设,Will才意识到自己还在Mason的屋子里。他的脑袋依旧很沉,指尖麻木,鼻子发冷,而盖着被子的身体却被湿 热感充满,他咽了口吐沫,把目光投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Mason正坐在桌子上,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弹吉他。他用右手捂住琴箱音孔前的琴弦,用左手轻压品位间的琴弦,弄出一丁点涩闷的声音。昨晚来的时候,Will已经注意到墙壁上那把旧得发霉的吉他了,他还以为Mason并不会弹琴,只是把它挂在墙上摆摆样子罢了。

    借着惰性和倦意,Will躺在床上看了Mason一会儿,在头脑里想象他在弹着一首不成调的流行歌曲。一曲弹完了之后,Mason抬起头来,看向床上的Will。目光交错时,Will给了他一个微笑。Mason像是受到了鼓舞似的,拿开捂在琴箱上的右手,用细长的手指拨过琴弦。

    清脆的声音泻了出来,像是一串珠子落在了大理石板上。他用颇为正式的动作拧了拧琴头的钮把,调整好琴弦,开始演奏他刚刚练会的那首歌曲。Will没有打断他,鬼知道这小子的觉有多少,怪不得他的眼睑总是黑的发青。可这也不能说明他很聪明的,只能体现他是多么的欠缺自律性。

    Will觉得他弹奏的这首歌有点熟悉,但不记得自己在哪儿听过了,这是一首过时的流行歌曲,也曾堪称经典吧。他看着Mason坐在桌子上,娴熟地拨弄着那把琴,金色的发梢随着音乐的节奏雀跃地抖动,细长的手指徘徊在发亮的弦上,弄出一阵阵也许应该被称作“好听”“美妙”的动静。

    他有点羞涩地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张开嘴唇,轻声唱道:“我看着尼罗河畔的金字塔,注视着热带岛屿的日出,回忆着自己最心爱的人,你属于我……”他的声音没有歌手的肆意,而且在发颤,完全不能撩拨起听者的情绪,也不能使屋子里的氛围变得浪漫,但他一直在唱,像是在强迫Will欣赏自己的表演。

    Will看着Mason,咯咯地笑了起来,为了向他表示拒绝,他用被子捂住脑袋,把身子蜷成一团。

    音乐声越来越响,Mason大声唱到“没有你在身边我很孤单,也许你也和我一样寂寞”这一句时,抱着吉他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一边用力弹奏,一边走向床边。Will抓紧被子的边角,笑得床垫直颤。当他以为Mason要把自己身上的被子强行拉开时,琴声停了下来。

    之后,他听到打火机点火的声音和阴险的笑声。嘹亮的琴声在他耳边响起,裹着他的被子一下子被拉了下来。Mason放大的笑脸出现在他眼前,他还在唱那首该死的流行歌曲,琴声和嗓音震耳欲聋。

    “这真是太……太难听了!”Will喊了起来。他用手使劲搡了Mason的吉他一下,刚要再给他来上一脚就被喷了一脸烟雾。他呛得直咳嗽,吉他声停止了,在他的挣扎中,Mason不得不把琴扔在一边。挨了一脚之后,他奋力扑到床上,用膝盖顶着Will的腿,两只手压住他的手腕。

    “我可是为你学这首歌的!你竟然说难听!”他咧着嘴大喊。

    “我听过比这强多了的,你的技术还不如街边卖艺的,”Will沙哑地笑着,“你吵醒了我。”

    Mason看了看Will的嘴唇,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放开Will的双手,直起身子:“我想带你去那个酒吧。”

    “好的,让我洗个澡,”Will慢吞吞地爬起来,“我们怎么去?”

    “开Cordel的车,我们得打扮得时髦点。”Mason说着,起身来到柜子前,把几件装饰着柳丁和碎花的衣服揪扯出来,扔在床上,又到柜子的下层找了两双皮靴子,提着鞋帮回到床边。

    

    Will用了Mason的橄榄沐浴露和浴袍,他回到屋子里时,Mason已经整装待发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斜领皮夹克,黑色牛仔裤和紫花衬衫,系着一条有Harley Davidson钢牌的宽皮带,踏着十六眼的皮靴。他把金发全拢去了脑袋后面,这样子像个新纳 粹或者飞 车 党。Will换衣服之前,他走出了房间,去问Cordel要车钥匙。

    他们前后出了城堡,上了空地上停放着的Chevrolet汽车。

    Mason把钥匙捅进锁眼,踩下油门,把车调了个头。他一定经常开着Cordel的车出去,Will猜测他不是第一次去酒吧玩角色扮演游戏了,夜晚会让年轻人疯狂起来的,不论是什么样的年轻人都逃脱不了叛逆的魔咒。而夜晚能使他们把疯狂的想象力发挥到极致。

    城市环保部门的计划有效控制了毒霾和诸种工业污染,现在,当人们打开车窗,并不会被迎面飞来的沙尘迷了眼睛,也不会再看到马路上色彩斑斓的污水坑。天幕中的星辰又密集起来,Will联想起皮马县庄园中的星空,但是当他把头低下来,车窗外的景象又会使他感怀凄恻,逝去的爱人永不复回。

    Mason把车开得飞快,如果附近有巡逻的警察,一定会拦住车子让他们交罚款的,不过他好像清楚所有警察在城市里各条街道上巡逻的时间。他的确有个很好的脑子。

    高耸的路灯、工业化的大楼、商场门前的广告屏幕、排列整齐的路标被迅速地甩在身后,成为一闪即逝的颜色,身在车内,他们察觉不到外面的种种噪声,只有超车时会听到一阵浑厚的轰响。Mason没有打开收音机,也不碰这辆车除了档杆、油门、方向盘的其他部分,他静静地凝视着前方,用熟练又稳健的姿势操控着汽车。

    “别有什么伤感情绪,Will,”他有些豪气地说,“世界都是我们的,没人能伤害你。如果你觉得他们太吵了,就来找我。”

    “只有和我有同样情绪的人才会知道我在想什么,”Will叹了口气,“你也一样不喜欢人流,不喜欢面对改变,不是吗?”

    “重要的是我们都不用独自面对这些困扰了,”Mason说,“过去,音乐和艺术都不能帮我解决掉意识中的冲突,他人的评价总是困扰着我,他们说我有病或者嚣张……现在这一切好的东西都能发挥作用了,在我们的世界里。”

     Will有点迷茫地皱了皱眉头,有点不确定自己是否明白了这年轻人的诳语。如果“世界”是他们能隔着车窗看到的一切,“他们的世界”就是车内狭小的空间了。任何一点风浪都可能使这辆车散架或熄火的,比如一辆从单行道上逆行而来的汽车,一个喝醉的行人,突然亮起的红灯……可是,当他把眼神投向Mason表情冷静的脸时,便从主观上相信了他的话。

    酒吧门口站着一些打扮花哨的年轻人,他们聚集在那扇做了双层隔音的铁门前,用鞋底搓着碎纸或是烟卷,和同伴笑着聊天。这儿附近又有了闪烁的霓虹灯招牌,以铁环挂在半空中的彩色字母,发胶和汽油污染的气味。Mason熄了火,从车上走下来,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他自然而然地把手伸给了Will,Will握住他的手下了车。Mason的手心和他一样冰冷、潮湿,他们都不是能完全适应这个喧闹多彩的地方。所以,他们把彼此的手握得格外的紧。

    年轻人们用羡慕的眼光看向他们两个,比起其他人,他们的脸蛋更标致,皮肤更细嫩,也更有神秘感。在一列人的注视下,Mason搂着Will的肩膀,和他并排通过了酒吧的铁门。

    贝司的低音灌入耳朵,夹杂着震动和连续不断的说话声、碰杯声。啤酒瓶倒在桌上,液体在地板上四处流动,有人不停地颠簸膝盖,使腰间挂满彩色铁牌的钥匙串发出哗啦啦的摩擦声。女孩儿们用色彩艳丽的嘴唇喷吐着烟雾,人们的脸颊和额头上都附了一层油光。比起livehouse,这儿要整洁多了,没有重金属音乐和大麻、可卡因,四周的空气总不会太污浊,而声音、掠动的灯光、人们的注视却令Will有种将要窒息的感觉,他下意识地抓紧了Mason的手,尽量抬起头来迎接刺激感官的一切,好使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像个社交恐惧症。

    Mason用肩膀把他遮挡在身后,迅速地走向一张位于两面隔断墙之间的酒桌。他让Will坐在里面的椅子上,自己坐在他旁边,而不是对面。这样他就把Will挤在了一个小墙角里,其他人看不清他了。

   他应该是这地方的常客,不用看酒单就能熟练地点出四种饮料。他没有给Will要威士忌或者是啤酒,只让酒保给他一杯芒果汁。

    酒保走后,Will才把目光投向舞台。

    吊顶的灯架上装置着可以进行角度旋转的射灯,蓝色的光线使每个乐手的脸有些神秘。一共有四个人,两个弹吉他、一个弹贝司、一个打鼓。一个蓄胡子穿格子衬衫戴牛仔帽的人也负责唱歌,他的声音比Mason要成熟和肆意多了。

    这儿的大部分人都不是来欣赏演出的,他们更喜欢在音乐吵闹的地方,借助酒精放纵自己的精神,但不会真正地疯狂起来。

    Will看到几个打扮像是帮 派成员的中年人,穿着皮马甲,戴百分之一袖章。刚才他在外面看见了哈雷摩托,他们挽着手进来的时候,一位骑在摩托车后座上的红发女郎冲着他们吹口哨。

    Mason把烟放进嘴里点燃,然后递给Will:“别多看他们,上次我差点和他们打起来。”

    “为什么?”

    Mason有点不悦地说:“我想他们大概知道我是谁,那天晚上他们的头亲自走过来勒索我。他们把我带去了后台的一个小房间,Cordel来之前他们一直用冷水泼我。”

    “然后呢?”

    “我骂了他们,所以挨了几拳,”Mason说,“Cordel可能找了其他重要的人物,他们其中说的算的,或者警 察。他们后来把我放出来了。”

    酒保把他们要的饮料和酒摆在桌子上,放了两只shot杯。

    Mason把一只杯子倒满,另一只倒了一指高的酒,推到Will面前:“你喝完果汁后,我送你回家。你总不能醉醺醺地回去的,也不能不回去。”

    Will耸了耸肩膀,喝了口酒,又用眼睛看向其他人。到了中场休息时间,乐队成员们带着乐器下了台,音箱中传来Iggy Pop的音乐,台下的人声再度喧闹起来。

    人们仍然在观察他们,他们的目光在Mason的脸上有所停留。Will知道这是为什么。年轻人很多,只有他年轻得令人难以置信,他有饱满的脸颊和微翘的厚唇,像个十五岁的孩子,好像时刻在等待着被人亲吻。黑色的夹克领子、面无表情的脸使他看上去更叛逆也更酷,当他不笑时,雪白的皮肤、下颌的线条便令人联想起冰霜和刻刀。他们喜欢他的蓝眼睛,神秘的气质,稚嫩,叛逆。有那么一瞬间,Will为自己能坐在他身边感到窃喜,他的同伴傲人优秀、可爱迷人,他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同伴而由衷地开心。

    他能和他一起得到别人的眼神,而他的眼神总会准时地凝注在他的脸上。他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男孩儿正在与他的关系中不断沉沦,在一个漩涡里,以迷人的姿势越陷越深。他狂妄、自负、无礼和神经质,也许真的还有别的人格,但被他的眼睛注视过的人会知道,他就是那个躺在米诺斯迷宫中的欧罗巴,以一个拒绝的姿态等着他们挽救或是陷害。Will不安的同时,也对Mason升起一丝眷恋之情。他们之间懵懂、暧昧的友谊关系,也是令他神醉心往的东西。

    他喝光了杯子里的果汁,和Mason一起离开了酒吧。上车之前,Mason一直把他的手抓得很紧,他脚上的马丁靴前头镶有钢板,每走一步,就会发出沉重的一声响,他的长头发和皮夹克会使人把他当做一个叛逆的摇滚青年,他的眼神冷酷得好像要杀人一样,所以他们也不会轻易上前来招惹他。

    回去的路上,他们都有些沉默,车停在贝科尔街边,Will没有立刻下车。深夜的贝科尔街熄灭了大部分的灯光,现代化的痕迹隐匿进了暗处。飞蛾环绕着路灯顶部的茶色玻璃盅飞来飞去,一些昆虫被困在灯罩里,于是光影中有了若干块活动的黑斑。

    Mason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亮了,脸色也更苍白。他垂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用很小的声音说:“我希望过几天还能请你去我家。”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Will说,“也许是后天,或者大后天。”

    车内静了片刻,Mason说:“我会好好练习那首歌的。”

    “哪首?”

    “You belong to me。”

    Will笑了:“你很有天分,其实……你的画很棒。是我见过最棒的。”

    “你是我的灵感,Will,”Mason看着Will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会保护你的,别害怕,”他的目光错开Will的脸,穿过汽车玻璃,看向外面黏贴着糕点招贴画的玻璃墙,“没有人能迫害你,Will,我会让他们都闭嘴……”

    “你说什么?”Will说,“不会有人那么做的,特别是当着Verger少爷的面。”

    Mason笑了,露出了他的虎牙。

    Will把手放在车门的把手上:“我想我该回家了。”“不再抽支烟了吗?”——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然后,Will接过了Mason递过来的烟卷。

    “我和你在一起时总抽烟,”Will撇了撇嘴,“这不健康,Hannibal说这会影响我的形象,使人发臭。”

    “我们还没到该变臭的年龄,到了那时候我们也闻不到了,”Mason笑着问,“你介意我发臭吗?如果我会变成一头肥猪呢?”

    “你不会的,Mason,”Will说,“等你变成那样的那天,我也东隅已逝。也许那时候你已经是个忙得不可开交的音乐人了。”

    “但我还会用那首歌叫你起床的,”Mason枕在座椅的靠枕上,把脸转向Will,“如果我的嗓子再哑点,就能把那首歌唱的好听一点。”

    “这重要吗?”

    “是的。我羡慕那些年轻人能用嘴唇发出沧桑的声音,我希望自己变得迷人一点儿,而不像是哪个学校里溜出来的拖沓的学生。”

    “我没那么看你,Mason。”

    “那你怎么看我?”

    Will思索着这个问题的答案,舔了舔嘴唇,尝到了焦油的苦味和果汁的甜腻。

    “我觉得你是罪恶的,”他说,“我也是。”

    “我杀过人。”Mason说。

    “我知道,”Will说,“我感觉的到。我也杀过。”

    “这令我困扰了很长时间,”Mason用潮湿的声音说,“我想,我大概知道什么是极端和扭曲。我就是扭曲。”

    “或许吧,”Will说,“如果我们都犯过相同的错误,我就必须原谅你。因为同情,或者别的……如果我们总在一起,就会扭曲成相同的形状。但或许除了我以外的人,他们不会原谅你。”他手指轻颤,烟灰落在了脚下。

    “这不重要,Will,”Mason说,“我不知道什么是错的,也不在乎。重要的是,我们能体会对方的感觉。”

    “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呢?Mason。”Will笑着问。

    Mason小心翼翼地看了他的嘴唇一眼,然后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我会目送你走到公寓楼门口。等你上楼之后,拉开窗帘,往楼下看上一眼。”

    “好的。”

    Will下了车,沿着街道走向公寓楼的大门。

    夜晚的风吹起了他的衬衫,他的发梢随着步履轻抖,光滑的手背在路灯下闪着光。身影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公寓楼门口。他和六年之前没有区别。他还是那么年轻,美丽迷茫堪比塞壬,不同的是,他令他觉得冬日可爱,觉得不可取替。

    三楼的窗户亮了起来,Will的身影出现在玻璃后面。Mason下了车,朝着他的方向仰起头来。隔着玻璃,Will慢慢地摆了摆手。

    Mason回到车里,发动马达,沿着狭窄的贝科尔街驶向大路。

    他感到自己的眼睛正在变干,烟味使他的舌头发涩,喉咙干渴。一点沸腾的感觉从胸腔中传来,他知道自己正在想念Will,然后放任自己沉溺在对他的想念中,转动旋钮,打开广播。

    飞机的航行灯烁动着,有如流星,彩光划过汽车的挡风玻璃,极速消逝,车内的温度降了下来,他深吸了口气,却没再嗅到Will的气味。

    Will是不属于他的吧,他们永远不会成为情侣。他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希望把这句话用最美妙的声音唱出来。他也会回忆着一切,等他降临,像个虔诚的教徒。他不清楚自己对Will的迷恋中,除了想和他呆在一块儿的念头之外,还有什么欲望,但是他知道,迷恋远大于爱情。就像艺术的形式并不拘泥于作画这一种。哪怕Will想吵架,他也会奉陪的,如果他能在他的床上睡得安稳,他愿意整夜守在床边。Will所经过的地方的一切都是他的纪念品,他不介意自己也成为其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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