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食性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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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nigram/All杯】《男巫派对》14.5

14.5


    红掌花盛放在玻璃缸中,柔软的根系像是在一簇簇神经束那样伸展开来,每隔几分钟,一些细小的气泡升上水面,化作浮沫,慢慢消散。风吹进塑钢窗以后,水位线下降了几毫米,玻璃缸壁上有了一圈儿黄色的水渍。

    风信子刺绣陷入了床单的皱褶,厚实的海绵裹住的弹簧发出一点声响,Will转过脸,看向熟睡中的Abigail。在明亮的光线下,她脸上那些雀斑更明显了,个体微小的斑点具有和她的头发一样的棕黄色,形状并不完全是圆的,它们遍布在她的颧骨下方,一块毛细血管密集的地方。

    她的温度正在升高,干裂的嘴唇也开始变得红润、潮湿,摄入身体的血液补充了她被毒品杀死的分泌组织,光泽终于又回到了她的发丝上。

    Will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脖子,将她的几缕头发缠绕在手指上。他不动眼珠地盯着她,小心翼翼地凑到更近的地方,嗅了嗅她的气味。她身上有孩子的酸味和少女荷尔蒙的芬芳,Hannibal脖颈附近的那种刺激性味道。她是他的女儿了,或许会继承他的一些特征,她会成长为一个健康的女性Alpha的。

    Will通常认为是罪恶、危险和黑暗的味道,现在却不会令他产生一丝畏惧感了。她才是一个出世四个小时的小恶魔而已。

    Abigail睁开双眼,转过来,让目光落在Will的脸上。

    “Will。”她呼出的热气扑到Will的颊部,Will有点羞涩地眨了眨眼睛。

    “你可真甜,Will。”Abigail的嗅觉似乎发现到了什么令她感到惊喜的东西。她翻了个身,用鼻尖碰了碰Will,然后把手从毯子里抽出来,摸了摸他的脸,“Will……”她打量了一下Will有些紧张的表情,垂下目光,看向他的嘴唇。

    “不,Abigail……”Will握住她的手腕,“我们不是这种关系……”

    Abigail不解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明白过来什么似的,往后撤了一点:“你是Hannibal的……是吗?对不起,Will。”她把手缩了回去,用毯子盖住Will的肩膀。

    Will说:“我是你的监护人,我会保护和照顾你的,Hannibal和Bedelia也会……”

    “Bedelia?”

    “就是你昨天晚上见过的姑娘,我想她会教你一些贵族礼仪,”Will看了看Abigail的衣领,“抱歉,这儿目前还没有年轻女孩儿们喜欢的时装。”

    “我没钱,一分也没有,”Abigail说,“我没那么在意自己是否时尚,Will。你已经帮了我,我不能从你这儿谋求更多了,贪婪应该是有限的。”

    Will笑了:“你想给我留下一个好印象吗?”

    Abigail抿了抿嘴纯,她的脸在Will的注视下变得更红了。


    “你的表现令人感动,小姐,”门口传来Hannibal的声音,他把右手插进裤子的口袋,慢慢向床边走来,边走边说,“贪婪是有限的那可一点都不好玩,社 会会停止发展的,你也不想看到那样子,不是吗?Will就比你贪婪多了,在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会瞪着商店的橱窗不肯向前走,要是没有水晶首饰他就不和我一起出门。”

    他的靠近令Abigail抖动了一下肩膀。昨晚他干的那些事她还都记得很清楚,虽然他给予了她命运中的最大恩赐:转变之吻。可这也不能消灭她本能中的自危感。她知道,他是一个强大的男人,或许比她父亲和外面那些小霸王强大几千倍,或许比上帝还强大,如果他能留住一个人的性命,也一样可以令她去死。

    可是,当Hannibal真正在他们躺着的这张床上坐下来,并用他那只血管、腱鞘明显的手撑住床垫时,她心中的惧意反倒转化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或者她应该把这种情愫叫“奴性”。她意识到自己得尽量服从他的意思,变得乖巧一点,对他听之任之,只有这样她才能博得这个强大男性的怜悯,使他成为她的保护者。

    Will慢慢坐了起来,Hannibal搂住他的脖颈,给了他一个实在的吻。她心里流过去一小股嫉妒情绪,刚刚Will可拒绝了她的吻。他们的亲密令她觉得有些尴尬,不禁低下了头,流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Will推了推Hannibal的胸膛,让他离自己稍微远一点。同时他观察着Abigail,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

    “回避冲动和欲求没有什么意义,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Hannibal对Abigail说,“挥霍才能使人变得高尚,你该先品尝一下人间最美味的菜肴,然后去百货公司转转,让Will带你去,对于年轻人来说,Andre Courreges和Mary Quant并不比Dior和YSL差,但你总得先从流俗中找到自己的品味。”


    临出门时,Will帮Abigail从衣帽间里找到带暗花的紫色男士衬衫,一条Bedelia从皮马县带来的牛仔裙。他把这些送入卧室后就走了出去,关上房门。Abigail在梳妆台前穿好了全套衣服,为了不使自己看上去土气,她脱掉了脚上那双多日没洗过的棉线袜子,丢进垃圾桶,然后用梳子拢了拢蓬乱的头发,从抽屉里找到一根发带,将头发全部束在脑后。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懵怔地站了片刻。她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才确认这张脸是属于她的。它太完美了,拥有十六岁少女的光滑皮肤和一对清澈的大蓝眼睛、红润的嘴唇,而过去她从未想过,自己也能和学校里那些穿mini skirt的女孩一样,甩着她们亮泽的长卷发,吸引男孩或是大叔们的口哨声。她用无名指抚摸着自己潮湿的嘴唇,凑到镜子近前。

    她在自己的眼睑边缘发现了一些柔软的绒毛,眼球中的红血丝不见了,她的雀斑像是雨后林子里的苔藓一样旺盛。她正在变得健康、美丽、生机勃勃。她简直不能相信这是人类的血液帮她做到的,想到昨晚Bedelia递过来的那杯酱红色液体,她仍对那股腥味儿心有余悸。她肯定没能力再饮下一杯那样的饮料了。

    她走出房间的瞬间,发现Will那对漂亮的眼睛亮了起来。刚刚的紧张和担心也都在看见Will的笑意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来到他面前,为了方便他把自己看清楚一点。Will把手伸过来,她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随着他向楼梯的方向走去。Will的手心热热的,有点潮湿,有一些柔软的小汗毛匍匐在他的皮肤表面,使他的手背光滑得像丝绸。


    这个城市全年只有五天气温会降至0摄氏度以下,却有八十几天的高温期。初夏的大街已经能令人体验到关于酷热的一切。

    Hannibal驾驶着汽车穿过三条大街,上了一条横跨水坝的大桥,一番新的景象呈现出来。

    透过玻璃车窗,Abigail看见了高达十米的金属支架,钢构撑起一副双面广告牌,刊登着沙漠植物园的广告:一只站起来的恐龙和形态各异的仙人掌,黄色和绿色的喷绘颜料足够吸引过路客的眼球。经过亚利桑那博物馆的大门时,她看到了一些穿着时髦衣服,等在建筑前空地上的人们。女孩儿们只穿T恤和短裙,就算是最保守的人也在衣服里面穿上了颜色突出的内衣,而男人们有健壮的胳膊和油亮的头发,他们用一只手就能抱起一个八九岁大的孩子。她看见了被阳光射得刺眼的咖啡厅招牌、高档餐馆华丽的门、高二三十层的玻璃大楼、被广告装饰的百货商城、银行大楼和富人们的别墅。她出生在这里,也成长在这里,这些东西她都曾经见过,但是,她这时的感觉却和每次从它们旁边匆匆经过时都不一样。

    她常常害怕白天的酷热,又担心夜晚太冷。这个城市中有一千万或者更多的人口,堪称宏伟的大楼,美丽的女孩和数不清的富人豪宅。她一向觉得,这些东西和她没有关系。在她父亲身边,或是在空间狭小、布满烟雾的酒吧里,她虽然睁眼目视周围的一切,却没法找到一丝兴趣或是归属感,而现在她才明白过来,自己一直生活在阴暗散发着臭气的地下井里,她出来了。

    当她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投向身边的Will时,那一切可以称作是澎湃或者激动的情绪,也化成了涓涓的流水,流向另一个暗处。Will的眼睛被发帘下的一片小阴影笼罩着,呈现出墨绿色。他没有和她一样去注视窗外的一切,仿佛那些事物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他的心思一定在另一个距今久远的神秘空间里,Abigail想,如果能和他分享那里的感觉就好了。不论是好的还是有点坏的,她都不会不接受的。

    Hannibal的餐厅在城市中心的北部,一片异常繁华的街区中心,这儿附近有多家酒店和娱乐场所,却没有银行大楼或是贸易公司。人们不喜欢在离工作场合太近的地方享受私人时光,更青睐于来娱乐场所密集的地方。Hannibal或许并不懂人们的这种心态,这也不要紧,因为他有足够的本钱使这儿成为一家值得各路人马歌颂的地方。

    穿过高四米的旋转玻璃门,便能到达更大的空间内部。这里似乎比街道、大楼和植物园还要广大,每个地方的装潢都在表达着时代艺术。大厅有超过七米高的天花板和坐落在中部的一根粗大的圆形柱子,餐椅和桌子围绕着这根柱子,一层一层地转圈摆放。地面由白绿相间的大理石板铺砌,仅是看见这些来自欧洲的石料表面的纹路,也很容易令人想到圣母百花大教堂的外墙。墙壁、酒台、柱子上都有巨幅的画作,他将野兽派杰出画家亨利·马蒂斯那颜色对比极强的人物画与康定斯基摆在同一个位置,而当人们转到柱子的另一边,又会看到一副精美的波提切利《春》的仿制品,好比游走在时代的画廊内,只要围绕着大厅走一圈,便能看到来自不同时期的风格迥异画作和雕塑。

    他让人用不同的金属仿造了十二座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或许人们也真如他预料中那样,喜欢在塑像的注视中进餐,可这究竟是能给他们带来庄严感还是能满足他们想与神平起平坐的尊妄之心,就没人能猜的出来了。

    Hannibal让Will和Abigail坐在错层的隔间内。

    他挽着Will的手从门口走进来时,不少带着宝石耳环的食客把目光投向他们。他们知道他:Hannibal Lecter,凤凰城最有文化、品味和财力的人之一。当然,他也是美国最会穿衣服的人,他们看到他穿着具有丝缎光泽的面料制作的浅蓝色西装,一双尖头皮鞋,口袋里掖着一张像是由草间弥生做了设计似的丝巾。他使所有人感到赏心悦目,并使他们餐桌上的菜肴成为了物有所值的东西。

    他点了巴马火腿和小虾咯杯作为他们的前菜,烟熏牛排、鱼子酱法式肉批,并为Will加了一道煎苏龙利鱼,他们的甜点是烤布蕾和蜂蜜厚多士,Abigail的饮料是蓝莓马卡龙与果汁汽水。Hannibal说过葡萄酒、香槟以及烈酒皆是晚间饮料,但仍然破例地叫了一瓶Petrus。

    戴着白手套的侍餐员把前餐摆在桌上,Abigail又习惯性地把她的两只手扒在了桌边。对于大部分低收入居民来说,鸡肉、培根和海鲜类产品在三餐中占得比重太大了,而在这样一家豪华的餐厅中吃饭的人均消费需超过上百块,平时他们不会到这种地方来。

    “我喜欢这儿的画,好像要向人们昭示出什么不可说的秘密,它们都是真品吗?”Abigail眨着她那双大眼睛,朝Hannibal背后的那张超现实主义画作。

    “有的是,有的不是,”Hannibal笑着回答,“而我不能告诉你那张才是,它的价值太高昂了。”

    Abigail好奇地问:“您说您开设了这家餐厅,我猜它成本一定更高昂。为什么叫Graham呢?”

    “那是Will的姓氏,这儿的画作是他帮我挑选的,”Hannibal看着Will说,“我希望用这儿记录我们关系的一页。”

    Abigail有点庆幸自己没说后半句“我们那个街区也有很多人姓Graham”,她偷偷打量了Will一眼,突然觉得这个姓氏也神秘了起来。

    玻璃窗外,一些穿短裙的女孩儿用食指勾着气球底部的丝线,和她们心仪的少年们并排走了过去。一位有金色卷发的中年女人,牵着一个儿童细嫩的手,微笑着,用温柔的腔调教他念出一个词汇:Hibiscus。

    孩子用浅色的眼睛凝视着玻璃窗中的Will,他看到的场面形成了一个人对家庭的最初认知:白色丝棉桌布上丰盛的菜肴,金丝嵌边的盘子,卷曲的虾尾和令人感到恐惧的鱼眼,一个美丽但是普通的女孩。一位有钱和体面的父亲正在切割厚多士,刀刃陷入奶油中,松软的面包凹了下去……他有双稳健、灵活的手,面包顶部篝火堆形的巧克力棒和一簇簇蓝莓浆果没有在被放入盘子里的时候坍塌,奶油和蜂蜜也没有再脱离刀刃时拉丝。

    孩子把拇指送进了口腔里,用力地吸允。

    奶油的清甜和干酪的酸涩在Abigail的舌苔上蔓延开来,味觉提升的过程中,她的信心正一点一滴地回归到意识当中。有几十双眼睛在看着这边,而不论他们是在缅怀、嫉妒还是祝福,都是在见证这个家庭的富足和幸福。

    她暗暗和自己阴暗扭曲的过去说再见。而当她想起家里储物箱中的蟑螂、发霉的腐肉、酸酒、呕吐物的气味时,心里却不由产生了不舍的感觉。不论过去是肮脏的还是不幸的,那都是组成她的一个部分,或许她就是发霉、腐烂和肮脏的。而这一切即将永恒地和她分别了,再过十年、五十年直到永远,过去被封锁在意识深处的牢笼中,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在深夜中去往的地方:她父亲的领地。


    吃过晚餐后,Hannibal把Will和Abigail送去了离此最近的一家商场。

    在巨幅广告画下,穿迪士尼动画T恤的青年人们由汽车上走下来,步入敞亮的玻璃大门。Will缓慢地把手伸给了Abigail,触摸到女孩冰冷而潮湿的手指时,一种安逸之感出现在他的心里。他对Abigail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然后,他们一同走入了商场。

    这里有高耸的柱子、明亮的灯光和形色各异的柜台。塑料模特在橱窗前摆出优雅的姿势。广告画中的人脸比凡尔赛宫中的天使雕像更具有亲和力和现代美感。电梯由高处伸展到门前,通往每个人想要去到的地方。一切仿佛和教堂中的没什么两样,都可以用光明、美丽和巨大等等词汇来形容,也能轻而易举地勾起令人们的虔诚之心。他们现在不需要把全部家产贡献给罗马教会了,他们用金钱来填满自己日益扩大的物欲。    

    “哲学取代了教义,可这无法使人们的灵魂得到提升。没有信仰的人的目标是凸显个性、财力和社会地位。他们将为此出卖生而带来的一切,使自己在竞争中取得一席高地,维持一张真诚和友善的面孔。可是死后他们都得下地狱的,那才是本来的世界。”Hannibal在上百年前这么对Bedelia说过,然而,第二天Bedelia就成为了这庸碌群体中的一员。

    Will带着Abigail转遍了那些出售高档时装和香水的柜台,Abigail兴奋地观看和试穿着不同的商品,“不要看质地和价格,”Will说,“找到你觉得适合你的。”当Abigail把一件缀满流行元素的短裙穿在身上时,Will简直觉得自己不能再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什么优雅和高贵都不如她的盎然姿态更令他着迷,特别是当他把她当成一个亲人的时候,他能通过她找到无限的灵感。

    他们逛了一个小时,Will耐心地等待Abigail从试衣间中走出来,给她最中肯的评价和建议。可是,一个小时过去后,这女孩儿还是没买下任何一件商品,她把十几套洋装穿上身又脱下来,最初的购物激情便慢慢消失了。再经过一些陈列着时髦商品的店铺花哨的门前时,她只是透过玻璃往里面看几眼,不再进去挑选东西。

    Will在顶楼一座果汁柜台前为Abigail买了柠檬冰茶,他们一前一后地顺着电梯下了楼。

    穿梭在人流中,Abigail从背后看着Will。在这里,Will身上的种种特点都不像昨晚那么明显。她听见有人在讨论银行的税率、汽车动力系统中的新机械构造,并把Will想象成一个银行的工作人员或是汽车维护员,一点没觉得违和。

    他穿着硬料雨衣夹克和浅灰色的衬衫,一条有条纹印花的修身休闲裤,Salvatore Ferragamo皮鞋。和他周围走过去的男士们没有太大的不同,但是他的深色卷发、含蓄而不挺拔的走路姿态还是很容易令人将他从人群中区分开来。那时候,他们或许会觉得,他是个有忧郁情绪的富家子,或者一个英国来的小贵族,比起在大公司上班的中产阶级们,这就够特别的了,人们会这么觉得。并为自己用眼睛捕捉到的一点点神秘感兴奋起来。可是Abigail知道他不是。就算穿着十万美元一套的定制时装,他也不象征高贵,一切高贵面料和流行元素在他身上都只是点缀,他带有强烈的、不可掩饰的个人气质,那也是令Hannibal为他着迷的东西,她想,不论是用何种提炼法制造的馥郁香精,都遮盖不了他身上那股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气味:气化的煤油、王水、炉焰、炭火,朴次茅斯的泥土、樱花、梧桐,盖沟板下钻出来的氨气,天空中降下的酸雨,肺炎病毒,陈旧剧院里劣质的油彩,用生锈的铁丝和死去动物的羽毛编织的翅膀……这一切都是构成了Will的元素。他就是这些。

    Abigail悄悄用袖子把粉口红的试色从嘴唇上抹了下去,快走几步,追到Will身边。

    “我不想买了,”她说,“这里没有什么东西适合我。”

    Will诧异了一下:“我觉得每一件都很适合你。”

    Abigail叹了口气:“我们现在就出去,好吗?我想在便利店旁的路牙石上坐一会儿,和你一起。”

    Will点了点头,和Abigail一起离开了商场。

    他们手拉手来到繁华大街的人行道上,在车来车往的路旁席地而坐。Will左边有一根水泥筑造的路灯杆,Abigail右边是一只黑色的垃圾桶,由四根铁足砌入地下,撑起半圆形的铁皮箱体,灭烟槽中盛放着被烟头染黄的污水,咀过的口香糖和卫生纸屑。发粘的饮料顺着铁皮的缝隙向地上流淌,再经过砖石的边缘淌上马路,淌向一辆福特汽车的轮胎。

    Abigail向Will要了一根烟,叼进嘴里熟练地点燃了它。从他们背后经过的人用好奇的眼光看着他们,弄不懂这两个穿着体面的人为什么要坐在路边吸汽车尾气,Abigail扫视了一会儿停在路旁的汽车,用眼神顺着大楼的窗户一路往上看去,最后,她看见了刺眼的天空。

    “你喜欢我吗?Will,”她平静地说,“我是说像是一个挚友那样,喜欢本来的我。”

    “是的。不过,我无权剥夺你该有的生活,我不能给你非意愿之中的生活。那是盲目的。”

    “我本来就是盲目的,”Abigail看着Will,白烟从她的鼻孔中冒出来,喷向Will的衣领,“我不了解你,Will,你也不了解我。盲目才能把我们赶到一起,成为某种关系。”

    Will有些无奈地笑了:“你好像叛逆的少女。”

    “我想我的时间在某个点上就会停下,”Abigail说,“也许它停在刚刚了,我十六岁这一年……我希望自己永远都是叛逆的,哪怕不是少女。”

    她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我不是街上这些人。”

    “改变才是人生的主题。”Will说。

    Abigail摇了摇头,把烟灰掸在鞋面上。她一边用手指拨弄着发黄的网球鞋头上的烟灰,使它变得更肮脏,一边说,“我要变得和你一样,Will。”

    “我轻而易举就出卖了自己的一切,我现在发现自己不是为了逃离低品质的生活那么做的,而是为了爱情。这都一样,一样是盲目的。”

    “你觉得自己能看清未来吗?”

    Will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Abigail笑了。

    “我要和你在一起,Will,我决定这么做了。接受我吧,不论我会变成什么样。”


    傍晚,汽车向东城驶去。

    过了大桥后,空气中的霾沙含量急剧增加,风把招牌的铁钩吹得吱呀呀直响。灰蓝色的天空下,建筑工地上空弥散着硝烟一样的粉尘。钢铁的敲击声带着回响从至远处传来,绿色的脚手架包裹着硁、钢筋和水泥筑造的大厦骨骼。一些头发蓬乱的工人步履匆匆地走在路边,提着五金工具箱或者夹牛皮文件袋。路灯点燃了空旷的灰色大街,污染物使杂货铺和建筑材料商店的招牌有了晕圈。

    Will在汽车后座上紧紧握着Abigail的手。他们即将面临一个短暂的分别:Abigail需要回家和她的父亲道别,商量抚养权移交的事情。她之前拒绝了他们的陪同,她说她还要独自想想,确定自己要不要加入他们的家庭,这令Will感到担忧和不安。他不知道一会儿他们从某一栋老区的公寓楼下分别后,还会不会再见面了,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来说,和她生长的地方说永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时不时地偷眼去看Abigail的侧脸,他在她脸上看到了漠然空视的神色。就算她不愿意和他们在一起,他将来也会去学校门口看望她的,但不会惊动她。他这么打算着,愈发低落。

    汽车在一栋老旧的灰色楼房下停住,Abigail和Will先后下了车。他们在缺少砖块的人行道上拥抱、道别,Abigail独自走进了昏暗的楼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第一个遍布涂鸦的楼梯拐角,Will轻轻地抽了口气,回到汽车上。

    Hannibal搂 住Will的脖子,用安抚的语气说:“别担心,Will,你还有我。”

    Will垂下眼神,看向自己的手。

    “我希望自己未来也和你在一起,”Will说,“有时我甚至想回到过去,把我们经历的再经历一遍。”

    “别揣测未来,Will,它总是对每个窥探着它的人充满恶意。”

    “我希望有个孩子,”Will湿红的眼睛看向Hannibal,“我们自己的孩子。”

    “这样他就不会离开你了,是吗?你担心Abigail不会回来了吗?她会回来的,”Hannibal勾起嘴角,“没人能逃离你带给他的感觉,我的儿子。就连我都不能。”他轻吻Will的额头,然后发动汽车,驶出破落的街区。


    为了安慰Will,Hannibal打开了公寓里所有的灯。

    这儿是他们在凤凰城的主要住所,在目前这个阶段,他还不准备在这儿搞房地产投资。公寓位于大楼的三层,由一部电梯、四间卧室、三个卫生间、两间客厅、两间衣帽室、书房、厨房和餐厅组成。Hannibal重装了这儿的一切,用具有未来感的玻璃砖装饰餐厅的墙壁,在客厅里做了双层吊顶。他不再陈列古典雕像了,而在宽敞的主厅内摆放亨利·摩尔的现代抽象大理石雕塑和爱尔兰竖琴。他用两张竖琴摆成了一只金色蝴蝶,列在窗前,每当正午时分,光会在琴弦上闪烁不止,蝴蝶翅膀的投影显现在菱形的橡木地板上。

    Will没有吃晚餐。自回到家里之后,他便钻进了浴室。

    他心里充满了失落情绪,希望自己能由酒、热水、蒸汽得以平静。Hannibal和Bedelia无声地吃过晚餐,谁也没去敲Will的门。事实上,Bedelia并不喜欢新的家庭成员出现,她不愿多一个人来和她分享Will,就算这个人再特别、再温柔,她也会嫉妒她的。

    晚餐过后,她和Hannibal坐在客厅里,共饮一壶英国红茶。Bedelia的沉默使Hannibal明显地感觉到了家庭中的僵持氛围,这是他不喜欢的。几千年来,对于他的决策,Bedelia一直支持并且乐于扶助,她还是头一次对他的选择表示质疑。

    他盯了一会儿Bedelia左手上的钻石戒指,平稳地问:“你该准许Will获得新的幸福,Lily,是什么使你变得这么吝啬起来了?”

    “女儿的出现会令Will更加依赖你和你能为他提供的一切,但他也会因此迷失得更深,”Bedelia说,“我要的是完整的Will。像他在皮马县时表现出的那样。你给他的自 由始终是有限的,你诱导他选择你的选择,并塑造他的人生目标。”

    Hannibal叹了口气:“你不能原谅我对Francis Dolarhyde的裁决,并视此为一个错误的决定。二十年来,你从未原谅过我,哪怕是在你因为昂贵的礼物感到欣喜的时候。”

    Bedelia不屑地抬起她的下巴,看向窗前的竖琴,琴箱的漆釉上映出了她妆容精致的脸孔。

    “未来总都不是我们能想象到的样子,”Hannibal说,“不瞒你说,即便是我,在构筑我们在人类社会中的未来时,也渐感吃力。如果你看过Will看那姑娘的眼神,或许会理解我的所作所为。”

    Bedelia问:“你看过Will看Francis的眼神吗?Lux,你的虚伪真令我觉得恐惧,虽然我也一度视那为你的迷人特质之一。”

    “你把话题扯得太远了,Lily,”Hannibal提起茶杯,吹了吹冒着热气的棕红色茶水,“你该相信你并没有那么了解Will。”

    “你也是,”Bedelia说,“或许你该相信,你也没有那么了解你自己。”她用手拢了拢头发,站起身说,“我要暂时和你告别了。我决定花几年时间去陪伴我的情人,离开凤凰城。不过我会回来的,在他无法对我提起兴趣之前。我会想你的,还有Will,以及你为我创造的一切悲伤。”

    她出了客厅,径直走出公寓的大门。

    她什么都没有带走,身上只揣着三十美元和一支雏菊香型的mini香水,连皮包都没带。一会儿,她会用三十美元支付出租车费和小费,把香水涂抹在颈部和手腕上,用剩下的钱买一瓶品质低略的威士忌酒,然后,她会在她的情人面前脱光衣服,和他一起进入一个真空世界。也许在未来的三年、五年里,她会和他呆在那个世界里不出来,也不回来。自 由总归是有限、不够用来挥霍的,但是在珍贵的自 由时光中,她也会不停地想起茉莉花丛中的Will,并为他的沦陷一遍遍地陷入悲伤。


    ……Abigail打来电话的时候,Will才刚睡着。她在电话里的抽噎声使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叫醒了Hannibal,迅速地穿上衣服,奔出公寓。从这儿驶去东城需要半个小时,他们只花了二十分钟就抵达了那栋破旧的公寓楼下。

    一些穿着暴露的女人钻出昏暗的巷子,挽着一个中年工人或是酒鬼的手,他们把啤酒罐和胶制的东西丢在沉积着废渣和淤泥的人行道上,到路旁打一辆出租车前往新的目的地。Will进入那条狭窄的楼门时,一个嗑了药的孩子攥着一把塑料针管从药店里跑出来,店员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关严了店门。

    刺鼻的霉味几乎令人无法呼吸,Will的鼻翼因为麻痒而翕动着,把充斥霉菌和毒性的气体吸入肺脏。与心里的急切感相比,周围的恶略算不了什么。他抓着不结实的扶手跑上四楼,手心里满是汗水和锈迹。这儿的大多数房子里仍然有人住着,合页松动的门都上着两三道锁。这是为了防范小偷的先进工具、警 察或是抢劫犯暴 力破入,实际上屋子里不会有什么真正值得偷抢的东西,往往连一把像样的菜刀都没有。

    四楼西边的门是掩着的,门板上方装置着换气扇,两边的缝隙附近都有被撬棍撬过的痕迹。在推开它之前,Will看到了走廊墙壁上的喷绘字母:不要在意剧情,使劲儿扒细节。它可能来自某个性格叛逆的电影工作者,或是不满意的观众。

    他喘了几口气来平静自己的不安,伸手推开了面前的门,步入Abigail家的客厅。他看见了一组座面塌陷的帆布沙发、茶几上有一部没挂断的电话机。Abigail刚才应该是用它拨通了他的电话,然后呢?

    空气中有人体的不洁气味,餐桌上摆放着打开的麦片袋子、作为早餐的半块热狗。血腥味钻进Will的鼻子,在这里,这就是最神秘、神圣的一种气味了,象征着彻底的结束。看清周围的场面后,Will不由打了个哆嗦:二十英寸的电视机旁有一把倒放的椅子,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瞪着眼睛看向渗水的天花板。他颈部松垮垮地缠着一根小指粗细的尼龙绳。在攀登用具店有卖这样的绳子,一美元能买到三尺,绳头的UIAA认正标还没撕下来。Abigail站在死尸的脚旁,背对着窗户。

    白炽灯管的镇流器发出一阵低频噪声,光线暗了下去。

    她的虎口部位有绳子勒出来的淤痕,脸上却没有眼泪或是惶恐的神色。她没有受一点儿伤,也不喘粗气。这是一次有准备的、有计划的谋杀活动,她趁着她父亲专心致志地看电视的时候从后面勒死了他,Will能想象这个男人临死前的挣扎和诧异,也能想象Abigail的决然和无情。

    勒死一个人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只要凶手在加害过程中有一点踌躇,便可能使整个行动失败。她在勒死她父亲的过程中可能感到了强烈的恨意或是惶恐,而当他的呼吸停止以后,她的情绪就消失了,内心像无风时的湖面一样平静和坦然。她用茶几上的电话拨出号码,告诉Will来这里,之后打开了门上的三道锁匙,站在这个位置上静静地等待着他。

    “你来了,Will。”她绕过她父亲的尸体,慢慢走到Will面前,张开手臂抱住他的肩膀。

    “你做了什么?”Will的喉结蠕动着,眼睛还盯着地上的死尸。Abigail的头发带给他顺滑的触感,昨天晚上,它们还干得像是枯草一样。

    “我让他去了另一个地方,”Abigail用微弱的声音说,“今后,他永远被我关进笼子里了,还有这儿的一切。我会时不时地看看他们的,只有我能看到他们。”

    Will慢慢抱住Abigail,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做,或许,解决冲突的最好办法就是这样:把对立面永远封存在自己的意识中。这女孩一开始就知道她父亲没准备放她走,也没想要说服他什么。Hannibal也知道这一点。

    “这是盲目的。”Will喃喃地说。

    “我做过很多类似的事情,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负责引诱一些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儿,和他一起杀死她们,”Abigail说,“我享受过那个过程里的快感,我没有被他污染,肮脏本就是我的一部分。今后,我也将承载着我的和他的罪恶,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应该承认,Will,是我的堕落和罪恶吸引了你。”

    “忘记这些,Abigail,你该有个新的开始了。”

    “好的,Will,”Abigail把鬓边的头发拨到脑后,朝Will笑了,“带我回家吧。”她抓住Will的手。

    “好的,Abig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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