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食性动物。

© 暴力仓鼠x | Powered by LOFTER

【Hannigram/All杯】《男巫派对》13.4

13.4


    零星的白斑缀在暗蓝色的天幕上,而山口的边缘仍泛着光。与灌木相互错落的松柏伸展着茂盛的枝条,像是一簇簇凝固的火焰。扶桑树柔弱的枝柯轻颤,被狭卵形叶子所拥的紫色花朵在Will的眼中变成一块块凝固的血斑。

    非洲茉莉的白花冠又被风吹进了池塘,林雾滔瀁而来,小屋的窗口附近有了橙色的光晕。Will收回自己的目光,轻轻吸了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拿起刀叉,开始切分盘子中淋着浆果汁和松露丁的鹅肝。

    钢叉刺过半英寸厚的肉类切片,碰撞盘底发出一点清脆的响声。由两只金豹共同顶起烛托的银铜合金烛台摆在桌子正中,一个离瓷器较远的位置上,茶色水晶灯罩蒙住了火焰,餐桌上的一切为昏明的光照射着,酱汁、瓷器与丝绸显路出细节的华贵。

    “怎么样?Will。”Hannibal用手指捏住高脚杯颈,手腕轻动。他用这个小姿势向Will表达了干杯的意图。在这间厅室中他们从不真正干杯,他们用眼神、低喃和彼此交流。

    “我觉得不错。”Will微笑着。他说话的语气温柔,嗓音潮湿。

    Hannibal让自己的眼神在Will面孔上稍作停留。Will继续用两只年轻、骨感的手切割着自己得到的食物。

    ——他低头时睫毛快速地垂了下去,Hannibal能用视线捕捉到那些密集、细软的睫毛尖部在半空中留下扇形火光。Will的颧肌在柔光中呈现出健康的红色,像是涂抹了两团稀释过的樱桃汁。他青色的静脉隐藏在手背的皮肤下,缓缓向肢体末梢输送着少量的血液,关节以他自己想要的方式时时弯曲,支配着两只手的动作,然后,他得到了自己喜欢的一小块食物。


    1939年美国纽约世博会上展出了西屋电气公司制造的家用机器人Elektro。它由电缆控制,可以行走,会说77个字,甚至可以抽烟。次日的时报刊登了展会的实况和Elektro的照片。在看到它时,每个观众的眼中都充满憧憬,像是看见了一桩大好奇迹。Hannibal不知道人类将会为他们自己创造什么新的奴隶和演员,人类不比上帝更仁慈,他们所谓的平等和自由,最终都消逝在他们看向黑人、黄种人时的鄙夷目光中了。实际上,再往窄小一点儿说,他们根本无法真正同情别人,哪怕是对他们的同族、兄弟、至亲。人心的疏离是终极的诅咒。尊妄像是毒素一样活动在每个人的脑细胞内,使他们无法对任何不是他们自己的生命产生真正的同情心。最近,一个叫Jean-Paul Sartre的中年人参透了人性,且用一句“他人即地狱”道出了上帝造人时留在他们身体里的秘密。

    “知道吗,Will,我最近发现我自己能同感你的一切了,”Hannibal放下杯子,用温柔的口吻说,“如果你不高兴,我会知道的。我也能知道你嗅到蔷薇和茉莉花香时的欣喜,这一切,一切,我感同身受。”

    “很浪漫,”Will挑起嘴角,“可这是神的歹势。”

    他脊背直起来了一点,光沿着他颈部的骨骼线条慢慢流动了几英寸远。他转过脸,深绿色眼眸中射出的目光落向了Hannibal。在被他看到时,兴奋情绪就像被热水淋到的糖块一样在Hannibal胸中化开,他感到自己的眼球正在潮湿、发热。

     “没错,”Hannibal叹了口气,“可悲的永远不是那些被爱神下了诅咒的人,而是无法和自己的爱人一起被诅咒的人。能和你一起沉沦……哪怕是在这间小破屋子里,令我觉得万分安慰。”

    他说:“一个人喜欢另一个就会用善良的一面对待他。这时候他势必受到来自于对手的折磨,体验到对方背叛自己时的捣心之感。而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会唾弃背叛者,而后选择忘记,使自己也变成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爱情的逃叛者。因为他们没能力挽回或是留住一段以爱情命名的时间。”

    Will愣了愣,随即心弦一震。警戒信号落在了他的意识之中,像是陨石落在大地上那样,激起了震颤。他能从Hannibal的话里听出明显的恐吓意味。Hannibal不说没意义的话,他绝不会假设他的背叛。他知道了——这句话在脑子里响起,Will的眼神变得惶恐不安。他甚至没能力掩饰自己的情绪,在Hannibal面前,他永远如与他初见之时一样懦弱无力。

    他蠕动了一下喉咙,把手里的叉子放在盘子旁边。这时,他的每一根神经都拉紧了,像是个等待判决的囚徒一样战战兢兢。他想看一眼窗外雾中的小屋,好让自己确信Francis现在没事,可惜没有这个胆量。担忧和焦躁笼罩了他,使他如坐针毡。

    “事情过去我就原谅你的一切,Will,”Hannibal似是对他的表现感到满意,“如果我令你感到桎梏,如果这儿的一切都形同枷锁,那我向你深表抱歉。因为这桎梏和枷锁就是你赖以存在的全部。告诉我,Will,你还像过去一样爱着它们吗?我送你的宝石戒指,为什么不戴在手指上?”

    Will搭在桌上的手捏成了拳头。全身的每个毛孔都在不停地收缩,汗水的外渗使他产生了虚脱之感。

    在过去漫长的时光中,他和Hannibal从未有过任何矛盾,顶多是话不投机,他们俱时陷入沉默,而他们总会和好如初的。他见过那些和他有矛盾或是令他感到失望的人的心脏在他手中化成一团血雾、眼珠被他像扔石头一样丢进泥中。他的爱人是一个食人的恶魔。对于这一点他从来没有不知道过,也经常为他创造的恐怖场面战栗慌张,可他从未体验过被Hannibal威胁恐吓的滋味,这简直比目睹枪决死刑犯还要糟糕。

    “我……我会戴上的……我……”Will哆哆嗦嗦地在空白的脑子里寻找能打动Hannibal的词汇,“我和……Bedelia……我们都……”

    “爱我。”Hannibal接住他的话,继续往下说,“在天上时我也常对你们万能的主和大天使Michael说这话。‘我爱你’仿佛是能消灭一切怨言和愤恨的魔咒,不是吗?”

    Hannibal将身子向前倾着,用左手摸了摸Will的脸颊。他的指尖有烫人的温度,他的气味却像是沾着泥土的铜和锌。Will在矿场嗅到过类似的味道,然后他看见了冶炼炉中旺盛的火焰。

    “你……你干了什么?”Will盯着盘子里的鹅肝,瞳孔急剧地张合。这个时候,他的心脏已经被铁丝束住了,无数个残酷的画面从脑中一闪而逝,他仿佛听见了Francis绝望的吼叫。一瞬间,他全身像是受到了电击,剧烈地哆嗦了一次。汗水浸湿了他的脊背,指甲搁入掌心,衬衫的领口摩擦着脖颈,那触感突然变得明显无比。

    那夜的温度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Francis的气味从未真正地离开过他的嗅觉。而此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们的敌人是世界的全权之神Lucifer。他曾经夺走了无数人的生命,然后唾弃他们的血液令他闻之欲呕。他是一个对残暴有着丰富的想象力的魔鬼。

    强烈地危机感使Will恍然惊醒。他的掌心被指甲戳破,疼痛感愈发强烈,他却紧张得没法把手松开。他看着Hannibal,张开嘴急促地吸着空气,像个被吓疯了的无助少年,完全没有自保的能耐。他乱眨着眼睛,脖子在不由自主地抖动。

    他让Hannibal目睹了他的一切惶恐,似乎这样就能激起恶魔对他的怜爱之心,使他放掉伤害他的念头。在Hannibal眼中,他的表情……他在每一次颤抖的时候,都像是风中摇摇欲坠的花苞一样可怜。他的恐惧情绪散发着刚被刨开的无花果的酸涩气味,这可真令人神清气爽。

    “别担心,Will,事情不会和你想的一样的。事情永远都不会和你想象的一样。你和Bedelia的和睦相处曾让我感到无比欣慰,你们能够意气相投心意相通,无疑,这对家庭来说是好事。你们在我离开的时候把心肝掏给了对方。如你所愿,这是Bedelia的肝脏,你喜欢它的味道吗?”

    Will的脸在抽搐中变得惨白。Hannibal扶住他的脖子:“这是不错的祭品,一颗不忠者的肝脏,你不该浪费它,Will。吃了它,快。”他用眼神示意Will吃光盘子里的肝脏切片。

    Will沉重地呼吸着,不转眼珠地盯着Hannibal的脸。他仍然面无表情,所以Hannibal无法辨出他究竟怎样糟糕。在他看来,此时Will的感觉无非就是害怕、怨恨、失望……诸如此类的几种。他这样子令他有点心疼,却更令他感到满足和安慰。咖啡豆打动人的是它们的苦味,舌尖在被焦糖包围时尝到一点苦涩才会真正地愉悦起来,这一点怜惜的感觉也正能让他意识到自己对Will的喜爱。Will慌张无措的表情、湿透的身子比他在床单上高度兴奋时的表现更诱人。他简直想立刻把他抱起来,送进卧室去。

    他在Will眼前笑了起来,笑得诚实又得意。

    “说,Will,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Hannibal柔声说,“说说你对我的感觉,要像临死前的告白一样真诚。”

    “Bedelia和我……我们……”Will努力地从喉咙里发出一点断断续续的声音,他快要精神错乱了,“我们都爱你……我们……都是……是你的行星,Hannibal……”

    Hannibal问:“现在也一样吗?”

    “是的……”Will说,“我……喜欢这所房子,我被困住了……我出不去……帮帮我……Hanni……”

    “很好,Will,接着说。”

    “我的世界里……只有你……”Will露出了崩溃的神色,“你就是……我的全部……我说的……全部是实话……原谅我……”

    “哦~Will……”

    泪水从Will眼中滑出来,弄湿了Hannibal的袖口。他口中吐出来的每个字都是绽放在他意识中的胜利之火,这真能令他产生战胜上帝的快乐。可是紧接着,他听到了一阵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响声,勒桎感出现在他的手腕上,这时,他还沉浸在喜悦中无法自拔。Will的拳头挥到了他的面前,将要与他的脸相撞时,被他的右手握住了。

    他愣了愣,而后大脑像是遭到轰炸似的,变得一片混乱。他不敢相信刚刚那个瞬间发生了什么,还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直到Will把紧握着的拳头从他的掌握中抽出来,意识才又回到他的大脑里。他暴怒了。

    这个渺小、脆弱的人类,刚刚企图用拳头殴打他的脸。这件小事简直比上帝亲手射来的箭还令他怒不可遏。

    他盯着汗津津的Will,脸上是面对陌生人时才会有的冷漠表情。因为愤怒,他甚至无法思考自己接下来应该给Will怎样的惩罚,是把他开膛破肚,吃掉他的每个部分,还是立刻用火焰烧化他,让他彻底从世界上消失掉。可是仅存的理智还在告诫他:不要像人类一样愚蠢的行事,不要输掉整个战役。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Will。”他严肃地问。

    “是的。”Will说。他已经停止了颤抖,那一切畏惧慌张表情也都在他脸上消失了。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清晰、稳定,他似乎也完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杀我。”Will站起身来。

    Hannibal也站了起来,动作缓慢、稳健。他比Will高了一些,因而他仍然可以俯视Will。这一刻,他们就像两个正在对垒的成年男子。

    “你无权命令我做事,”Hannibal说,“死亡是最轻的惩罚,你的死亡将会使我输掉战争。我是神,你的奸夫只是野兽。”

    “你认为除了杀我之外,你还有别的方式挽回尊严吗?”

    “我有对你做一切的权利。”

    “不,你没有。”

    “我有。”

    “啪”的一声响。Hannibal感到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一阵灼痛。Will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

    Hannibal站在原地,愣了很长一段时间。脸颊的麻痛感一点点消失了,怒火却越烧越旺,到了不可控制的程度。他脑子里的火山正在喷涌着岩浆,他甚至想立刻烧焦整座别墅来向Will宣告他的愤怒。他呼出的热气使餐布燃烧起来,椅子的靠背受热胀裂,地毯的绒毛结出了火苗。这一刻,他体会到了愤怒情绪加注于自身的每一种躁郁感,不甘和嫉妒像是尖叉吊笼,折磨着他的灵魂。最后,他仰起下巴,看向窗外那座不起眼的小屋。

    他看见了堪称杰作的园林、神秘的杉树林、密布星辰的天空、玻璃上他自己的脸。

    他发现自己的表情十分僵硬和难看,眼中满是妒火和不甘。这不优雅,不庄严,没有尊贵风范,不够高高在上。这不是神应有的表情。在以往的几千年里,他从未见过自己流露出过这种神色。

    他慢慢意识到,自己从造物主馈予的无极宝座上掉了下来,已经无法继续怙恩恃宠、游戏人间。他现在仍然掌控着无以伦比的强大力量,却感觉不到一切快乐了。

    他如坠深渊,是Will把他推下了深渊。

    而Will,只是个瘟疫窝里爬出来的人类。

    他这么想着,久久不动,听着自己像岩流一样的心跳,然后冷静下来,当他想要在头脑里找回尊严、高贵和优雅时,却发现它们统统都随着那阵怒火的消失而消失了。

    当神意识到自己不再是神,这是怎样的一种体验?他不知道其他的神在沦丧时是否和他一样。

    那张雕刻着天使之名的宝座一点都不重要了,在坠落中,他满心欢喜,失重是他此生体会过的最美妙的感觉,从九重天到地狱的数日中,他沉浸于自由、解脱之感,忘乎所以。今天,他又将丢掉自由,放弃权利,把枷锁套在颈间,奔赴刑场。因为此渊中的所感所见,就是他的心之所向。他知道自己已经坠入渊底,却一点都不为自己的处境失落,反倒产生了依心顺意的满足。既然他已经和Will一样,不得不因为彼此的关系而变得苟且、卑微,那他就绝不准许Will先逃出这个深渊。

    他看着跑进院子里的Will,笑了。

    “你会给我陪葬的。Will。”


    Will抽掉缠住铸铁门的链条,双手握住门把,奋力拉开它。

    一股带着酒水发酵的酸味的灰尘腾出地窖,他立即捂住嘴巴。他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然后跨入门内,沿着狭长的水泥楼梯冲了下去。

    地窖入口旁有一只倒放的酒桶。桶壁滚过的地方,有两行铁箍圈留下的血迹。这些血是从Reba的尸体中淌出来的。她被吊挂在多立克式柱头上,脖子给一根绳子紧紧绞住,脑袋向下耷拉着,双手垂在身子前,她的腹部有两个明显的切口,小肠从左边溢了出来,地上有她的胆囊和胰腺。

    而Bedelia被困在Reba旁边的一棵柱子上,正在低声抽泣。她或许已经哭了很久,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是嘶哑的。Will连忙跑上前,慌张地扫视了一番Bedelia,还好,她身上除了血迹以外没别的,腹部的伤口几乎已经愈合了。他试图把Bedelia从柱子上拉下来,才握住她的手,便听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没用的,Will。”

    Will停下动作,喘了几口粗气,然后用牙齿咬破自己的动脉,把手腕送到Bedelia嘴边。

    “不,Will……”

    “喝它,Bedelia,你需要进食。”

     Bedelia无可奈何地把脸转回来,嗅了嗅血的腥甜味,垂下眼帘,用嘴唇吮住Will的伤口。她没有让獠牙从牙槽中弹起。当舌尖品尝到温热的血液时,她流下了眼泪。

    她吸了几小口血液,感到精力稍有些充沛了,就让Will把手收回去。

    “我怎么把你弄下来?”Will问。

    “只有Hannibal能把我弄下来,我们都做不到,”Bedelia惆怅地看着Will,“我们错了,Will,我错得很彻底。我不该让你约会Francis,我害了你和他。”

    “是你让我找到了我,否则我永远无法从Hannibal的阴影中走出来,”Will说,“Francis使我觉得温暖,还有你。你们是我的希望。”

    “可是我们没法脱离他,我们只是他养在笼中的金丝雀。”Bedelia说。

    “我知道。”Will眨了眨眼睛,低落地说,“我们都骗不了他,也不能违背他,是吗?”

    “我不能,或许你可以,但不是现在。”

    “现在怎么办?他会杀了我们吗?”

    “我不知道。”

    Will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大不了就是死。我不怕Hannibal。”

    他的话音一落,Bedelia脸上突然出现一种疑问、近乎惊异的表情:“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怕Hannibal,至少不比我想象中的怕他,”Will说,“我刚刚打了他,然后跑了出来。”

    “你打了他?”Bedelia瞪圆了眼睛。仿佛这是一件比天崩地裂更令她讶然的事情。

    “是,我打了他。”Will把话重复了一遍。

     Bedelia看着Will的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从吃惊变成担忧,变成恐惧,变成平静,最后变得坦然无奈。她想起了自己受折磨时产生的错觉:一片白光中的Hannibal,他的银血和眼泪顺着祭台光滑的大理石表面淌向人类发明的陶瓷方砖。她耳边响起了Hannibal的话:Will不会和我厮杀的。他的语气是那么的肯定,像是在宣布他对地狱的掌控权。当他这么说时,他是否知道自己也已经陷入了地狱呢?

    “……你不该打他,Will,”Bedelia说,“你的爱人是个魔鬼。”

    “是的,我知道,我没法离开他的,对吗?”Will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我依赖他的食物和魔力活着,断送了自我,一直以来我们都这样。我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里都有什么,我很贪婪。五十年前他把第一块蘸牛奶面包送入我嘴里时,我忍不住舔他的指尖,”Will自暴自弃地笑了,“那是我第一次吃蘸牛奶的面包,我用舌头品尝到的那种能令我发疯的味道就是我对他的感觉,我的每一种感觉都属于他。”

    “可是你打了他,Will,”Bedelia哽咽地说,“你打你的创造者,你的父亲。”

    “我不在意被他送入地狱,Bedelia,我会让他和我一起下地狱的,”Will的眼神冰冷起来,“我不能在没有他的地方独自生存,即便是在地狱里。”

    “不,Will,他不会让你下地狱的,”Bedelia说到这儿,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事情似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你从房子里出来时,他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

    “Fran……Francis呢?”

    “Francis?”Will怔怔地说,“他还在小屋里,Hannibal现在没把他怎么样。”

    “不!”Bedelia挣扎了一下,在发现自己没法脱离背后的柱子后,语意急切地对Will说,“快去,Will,快去找Francis……”

    Will仿佛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妙,担忧地皱起眉头。Hannibal没有杀Francis,他似乎也没有要Francis为他丢失尊严这件事付出血的代价,目前为止,他惩罚了他和Bedelia,却对Francis一点表示都没有,这说明了什么?

    “Will,快去找Francis,不过你要向我保证,这不是你最后一次见我,”Bedelia催促道,“快去,再不去警察就要来了。Hannibal不会放过Francis,他会使他变成一个彻底的恶魔,一切发生之前他就准备这么做了!在警察来之前让Francis离开这里,Will,你得回来。你得向我保证这一点。”

    听了这番话,Will的大脑里划过一道闪电。他没来得及再多问什么,心急火燎地跑向了通往出口的楼梯。

    木桶滚回了Bedelia脚下,缆线连着的铁罩吊灯没来由地晃了几次,地窖里又重新安静下来。Bedelia扫视着石砖垒砌的墙,东边一排排的酒柜,仿佛是在寻找什么。然后,她的视线慢慢落到了地上。她盯着Will留在血迹中的脚印,任由自己被一阵悲伤感笼罩,闭上眼睛。

    似乎只有她知道Hannibal干了一件无法回头的事,而先知将会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Bedelia不得不为预知中的结果惶惑怅惋,尽管目前它还在远不可及的位置上。

    他以为他是无所不知的主宰之神,今天,他依然以神的姿态主宰了这儿的一切:他先把她困在地窖里,削弱她的魔力,使她没法从柱子上下来,也就干涉不了他的一举一动。他有意不处置Francis,在Will给了他一巴掌后仍然无动于衷地呆在别墅里,这时,他正像上帝注视人类一样注视着他们。

    Will会去找Francis。他们将一起踏入林子,在某个僻静的地方啜泣着道别。Francis不死Will就没法真正地憎恨Hannibal,Hannibal也决不许Francis成为Will心里那道不会愈合的伤口。他要的是完整的Will,只有完整的Will才配与他厮守。在与Francis分别时,Will会体验到与爱人永别的撕心裂肺之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因脆弱而更加依赖他给予的温暖和食物。在这一切发生之后,Francis会遇到Hannibal计划中的人类警察的追缴,他会在某年某日的某个地方,杀死十几个或者二十几个人类警察,变成凶残的恶魔,一个活在人世间的利维坦。

    这就是Hannibal的完美计划,他摆布所有人,使他们走在他设计好的道路上,现在,Will走到哪一步了?

    Bedelia在一片黑暗中凝视着窗前的Hannibal。

    她看到他穿着三件套西装,挺着笔直的身子,用右手挽着左手的手背。他正兴致盎然地欣赏着自己制作的剧目:由他的至亲、爱人、情敌共同出演。他脸上,是自夸其德的满意表情,可是,在他的瞳孔深处,那属于天使的圣绝贞节、属于恶魔的漠然优雅正冰消气化。那么,他的姿态和一个急于报复妻子的丈夫还有什么两样?

    因为动机不是高明的,他就不论如何也高贵不了。Bedelia想绕到他背后看看,那天使的双翅是否已经受创沥血。

    这件事或许只是一颗渺小的,闪烁在无边夜幕中的火星,当这一切过去,他们和好如初。谁也不会再提起它。这段时间中的某个点,就像是坟头的枯草一样,将在春季到来之前便被绿意覆盖,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她只盼望那个凭恃上帝宠幸在三界中肆意妄为的天使知道,早在那颗不起眼的火星消逝的时候,他已经携带着人类才会拥有的不甘和热望,携带着他父亲给予的祝福与诅咒,从高处坠落下来,温和地走向了良夜。


 
评论(30)
热度(116)
 
回到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