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食性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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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nigram/All杯】《男巫派对》10.5

10.5


    Hannibal用深勺将烩了乳酪的鱼肉与腌橄榄拨入Will的盘子,给他的龙舌兰里兑了一盎司柠檬汁。

    他单手解开西装最下面的扣子,在主人的位子上慢慢坐下来。今天他们有一个二人世界,Bedelia外出郊游去了,和一个皮马县最南端来的印第安姑娘。那姑娘说她父亲会制作炮弹和手榴弹,而且不许她和任何白人男子交往。

    她们去了山脚下野炊,天亮之前,Bedelia是回不来的。

    铜臂水晶灯发散着炙热的光线,Will的发梢上和重磅丝衬衫领口似乎燃烧起了小火苗。Hannibal希望他穿Bally经过三百多道工序制造的小尖头皮鞋,配以Polo衫或是双线缝制尖角的衬衫。他最近常常提起“干练之美”,说性感不是放荡,他们应该不同流俗。可Will还是习惯在家穿丝质衬衫,他们在普利茅茨时,Hannibal送给过他很多件领口带抽褶或者丝带的衬衫,并说他穿上这个就会变得像Gelato一样令人垂涎欲滴。

    流光在刷着蓝釉的橡木墙面上流动着,Telephos与赤裸的Campaspe分别占据西边的两个墙角,在弧门下摆出野性和优雅的姿势。五十年来,在雕像的注视下进餐是Hannibal的一个大习惯。

    今天的菜肴由他亲自下厨完成,他弄了一种有很多层面皮夹制肉末的煎饼、煎海胆黄拌芥末、赤贝和帕多西亚奶酪鱼。

    他在椅子上端起高脚杯,嗅了嗅酒的味道又把杯子放下。他的杯子里装的不是葡萄酒,而是Raki。

    “这是什么?”Will把勺子里的鱼肉送入嘴里,甜味混着一点霉的金属味在舌面上渐渐扩散开来,更浓重的,是半生不熟的鲀鱼腥。他对这陌生的味道感到好奇,几十年来,Hannibal一直热衷于在餐桌上带给他惊喜,从没做过没名堂的东西。

    Hannibal看着鱼肉外面润泽的奶酪:“在罗马有一些土耳其家庭。他们把鳕鱼、乌贼和贝类掺杂在一起,焖制在发霉的奶酪中,款待我们,他们称我们为教会的战士。”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人们从没像那时一样热爱牛肉和奶制品,而在主教们的餐桌上,摆满了牛尾、螯虾和乳猪。廉价的海产品多被异教徒烹制,他们永远没办法像是罗马人一样把鱼腹掏干净,加了奶酪的鱼肉腥如锈铁。”

    Will问:“你不喜欢?”

    Hannibal微笑着:“人们在数百年时间中喜欢上一样菜肴总不会只是因为它的味道。对于那些吃了上百次的菜肴,他们会忘记它的味道。我一个朋友很喜欢这种异教徒的烩菜,确切地说,他吃到这东西的时候正饿得要命。他总是对酒和肉类表现出骑士不应有的兴趣,那时在我们看起来,他只是个小朋友。”

    Will喝了一点酒,问:“你对他印象深刻?”

    Hannibal轻轻叹了口气:“他有双和你一样的眼睛。那个时候教会的骑士一词,代表的是死而后已的战争精神,我觉得他勇气可嘉。但是,他的运气很差。”

    Will停下勺子。Hannibal的话令他生出不太愉快的感觉。Bedelia告诉他Hannibal的第一个男人不是他,而是一个叫Galahad的骑士,她百般描述他有多么像Galahad,令他质疑Hannibal对他的爱由Galahad而来。无疑,他那时扮演着一个高贵、野蛮、风流又勇敢的骑士,他照顾并且眷顾着一个叫Galahad的人类骑士。或许他们在哪个柴草堆里睡过了,Will闷闷地想。他了解Hannibal,Hannibal从不会放过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他的热情就像蛮荒之地烧起来的烽火。

    Will问:“你爱Galahad,为什么不转化他?”

    “我爱你,”Hannibal回答,“他的一生有重大的意义,他总是与纯洁、勇气和率真结合在一起。自他死后,塞文河就开始流淌了。”

    Will仰起下巴,试图在心里挽回一点自己的面子。Hannibal说的“我爱你”更像是搪塞,他给了一个死在好几百年前的人至高无上的评价。这样子就好像是在宣告:你的人生唯一的意义就是与我相伴。

    或许Hannibal看出了Will的不悦,或许他沉浸在对Galahad的怀念中还没缓过神来,根本没去看Will的脸色。他坐直身子,用右手捏住酒杯的颈,左手握起Will的手,在他手背上印下一吻:“你该有个钻石戒指了,我的爱人。”

    

    夜里,他们亲热得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Hannibal吻了Will的眼角和指尖后,从背后拥住他,沉沉睡去。Will在四个小时之后被Bedelia卧室的门声吵醒。

    他披上睡袍,赤脚走进Bedelia的房间。

    这时,窗外的山头泛起了一点蓝光。街灯在六点之前不会点亮,Bedelia没那么喜欢房间里的玻璃吊灯,只点了一盏有蝴蝶纱罩的小夜灯。

    蓝光和红光在她的房间里交织着。这里没有天鹅绒家饰,自从来到皮马县后,Bedelia至少年轻了十岁。昨天她外出之前,换好了一条淡黄色卡其布裤子、牛皮宽腰带和大檐帽,那样子就像个要去西部剿匪的女战士。

    她是不用睡觉的。他们都不用按时睡觉,数月不眠也不会令他们的精力枯竭。而不睡觉一样会给他们带来思维涣散、头脑昏聩之感,Bedelia称之为“魔鬼的厌世症”。

    Will在一张金属靠背的椅子上坐下来,失眠令他感到四肢冰冷,金属丝编织的花纹磨砺着背部,令他有点不舒服。

    “你很不安。”Bedelia倒了一杯水,走到Will身旁来。

    一股Alpha的气味钻入鼻腔,Bedelia踌躇了一下,问:“他对你说了什么?”

    “Galahad。”

    Bedelia笑了:“人生由欲求不满的痛苦和欲求满足的无聊组成,Lux的也不例外。或许你该相信,他这么做的目的是激发你对他的占有欲。他从不说无目的的话。”

    Will想了想,问:“我对他来说真的重要吗?我是说我的‘自我’。”

    Bedelia坐在Will对面的白色椅子上,抚摸着狐裘,望向窗外一点明光:“如果你不是个有强烈自我意识的人,他不会像现在这么喜爱你。你的自我意识一样在吸引着他。但是,爱和自我就像秩序和自由一样,人们永远解决不了这二者之间的矛盾。”

    “跟我说说Hannibal。”

    Bedelia用手抓挠了一下发尾卷曲的部分,低沉地说:

    “早在几千年前,他应该还有一个名字:宠儿。他的生命充满了极致的东西。纯洁、暴力、永恒和爱。他要求自己的每一天必须发生惊喜和奇迹。他会因为某一个信徒没有把他的名字刻在Michael前面而消灭掉他们全族,当Michael阻止他时,他也只会告诉他,他是爱他的。那时他还是个孩子而已,一个出世十来年的天使。他是上帝之罪,可上帝无以伦比地宠爱他。”

    “人类的崇拜,会令他觉得满足。”Will说。

    Bedelia摇头道:“不,人类的崇拜只会令他想从他们那里得到更多。他是元始守护,不论是在亚瑟还是尼古拉二世面前,他毫无卑俗之感,他是他们人性向私那一面的主人。”

    “一切罪过的主人。”

    “是的,”Bedelia说,“如果没有Galahad他将永远不会爱上人类,在当时,Galahad是他的缪斯。如果没有Galahad,杀死一个人类对他来说毫无刺激之感,‘哦,我杀了他的同类’才会令他感到欣喜。这对于那时的他来说,也是爱情的意义之一。他宠爱Galahad,但更多时候只是默默地观察着他,那是他神的姿态。在当时,他还有不可堕为人的念头。”

    Bedelia打量着Will,接着说下去:“他在雪地里把自己的战袍脱给Galahad了。而他自己光着膀子。他那个时候真的很像圣子,我以为这是仁慈神性的回归。他在他入睡的时候轻轻地吻他,不许我走进他的身边。”

    Will说:“我不是唯一的。”

    “没有人是唯一的,Will,”Bedelia说,“就连神也不会是唯一的,很快人们就会把天主教弃置脑后了,或许将来他们还会学会创造一种新生命呢?”

    “可是他让他死了,不是吗?”这个问题似乎是Will的某个希望了,他希望:Hannibal没那么爱Galahad。Bedelia在唬他。

    “你用不着吃着陈年旧醋,”Bedelia说,“Galahad的确死了。而多少年后Lux仍在他的纪念碑前哭得像个孩子。他心中有千万种矛盾的感情,你不会完全理解的,他是神,和你和我都不一样。”

    Will问:“那我是什么?”

    “你是上帝给他的惊喜,或许上帝真的比我想象中的还爱他,”Bedelia说,“如果Lux当年不是那么高傲,或者他当时真的知道自己心中所爱的话,Galahad是不会死的。神常说‘永不消失的爱’和‘深入骨髓的恨’,这两种感情在人类心中并不存在,但Lux是神,Galahad的死撕碎了他的心,上帝为了安慰他,使你和他相遇了。”

    Will问:“如果我爱上别人,Hannibal会怎么做?”

    Bedelia回答:“你有爱别人的权利。虽然我们都必须属于他,这条不公平的法则将持续到世界末日那一天。可是,你仍然有权选择自己爱上谁……比如,楼下那个,”说到这儿,Bedelia勾起一道笑,“去找他聊聊天吧,如果他彻夜不眠,那一定是因为无法把你从脑子中驱逐出去。”

    Will叹了口气,逃开Bedelia的注视:“Hannibal还在卧室里。”

    “他管不到这个末节,”Bedelia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四点半,没有一件事比现在偷偷出去和一个不熟悉的人约会更浪漫了,相信我。”

    “Francis不是消遣……”

    Will的话还没说完,就被Bedelia打断了:“那就让他的声音穿插进你不眠的钟点里。”

    Will喝光杯子里的水,走出Bedelia的房间。在洗手间里,他涂抹了一点皮革玫瑰香水。这是Hannibal厌弃的香型,他说几何、方瓶子属于古希腊不穿裤子的野人们。而Will一直很喜欢这种融合了倔强和柔顺的味道。

    他换好衬衫下楼的时候,在黑幽幽的楼梯上感受到潮湿和凛意。门外的蓝光又在草坪上前进了几米远,铃兰如同点缀在匐草间的星星,随着微风慢慢摇曳。露水珠逾过Circe的珍珠项链,滑下她的大理石身躯,又汇入裙摆的褶皱。Will清晰地看见了鹅掌木干净的革制叶面上栖爬着蜗牛,晚间的茉莉花瓣呈现出淡蓝色,它们像是显眼的小夜灯,绽放在青色的细梗上,花苞周围的叶片薄而脆弱。

    在普利茅斯的剧院时,他常听Roderick对Swallow说“你令我想起最初的茉莉”每次Swallow咬着嘴唇离开后,总要去找其他演员抱怨他们的老板是个“老流氓”。

    一天夜里,Will经过Roderick房间那扇黑胡桃木老门时,听到他在读一首诗。他又在用他那只宝贵的古董石楠烟斗抽土尔其雪茄叶了,他常说他就要死了,而烟草是他临死前唯一的欢愉。焦烟味和老人鼻腔中散发的秽气钻出门缝,令敏感的年轻人感到十足的恶心。在剧院时,Will总以为自己有一天会忘记这儿发生过的一切事情,那一天他或许成为了名极一时的艺术家,或者入土为安。直到现在,他也不太理解自己为什么还会记得那些令他不悦的经历,例如Roderick那晚读过的诗歌:

    我的一生有过许多快意的日子,

    在节庆的夜晚,我随众人笑语狂欢,

    在灰霾的雨天早晨,我吟咏着不成调的歌曲,

    在向晚的暮色中,我颈上戴着爱人亲手为我编织的花环

    至今,那芳甜的记忆仍在我心

    孩提时捧在手里的,那最初的鲜嫩的茉莉。


    爱情典故向来以悲情结尾,或许是为了显出爱的神圣、纯洁、忠烈,倔强。Galahad就是Hannibal心目中最初的爱情,他也神圣、纯洁、忠烈,倔强。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了,为了使他成为最初的茉莉,也为了塑造一个更完美的自己。

    Will的感觉奇异起来。不论如何,他不应该在黎明之前的蓝夜中骚扰一个干了一天力气活的长工的。一种难以按捺的情愫在他心里暗昧地流动着,使手心沁出了一些汗水。

    Francis的房子在院子最西脚,木质房盖和生坯砖、乌涂不平的玻璃窗户构成了这栋孤岛似的小屋,墙根夯泥加固的部分生满了青苔。远看上去,那像是一座沉默的孤岛。

    杉树林就在不远处了,夜晚,林子里常常传来不知是什么野兽的吼叫声,阴冷潮湿的风会透过窗缝钻入屋子,使躺在毡子上的人长夜难眠。

    Will赤脚走在土地上,不转眼珠地盯着Francis的木屋,不由升起一种对危险之物的好奇感。茉莉花的香气萦绕在周围,越来越浓郁。他渐渐分辨出了味道中属于土壤的腥、蓓蕾的甜和花蕊的涩。冷意使每一种感觉变得无比清晰而明确。他觉得自己正在去往一个陌生地方,一个被错过了百年的最初之地。

    Corey说爱情是世界上至邪恶之物。他脱掉衣服给他看过背上的创口,那像是一个个即将生出蠕虫的圆形巢穴,边缘结着脓痂,只要把手指伸进去,就能摸到这年轻男孩的骨头和内脏。自从得了这病以后,他的“老绅士”再也没来剧院看过一场演出,尽管他仍旧是那么俊美可爱。剧院里的年轻演员通常使用爱情换取麦粉、奶精和不会轻易起褶子的干净衬衫,他们心心念念的恋人,总会消失得很快。爱情是至邪恶之物,最后把他们都送进了地狱。

    远处淡青色的雾絮在杉树之间活动着,Will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被它们环绕了。

    玻璃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更大的水珠渗下粗糙的木框,窗有了几条透明的痕迹。潮湿令防腐漆剥起了尖碴,门的铜拉手没有任何装饰物,四十年前Will在不少农舍外面见过这样的木门,他从没想过要打开任何一扇。那里面除了疫毒、臭气和腐朽之物以外,什么都不会有。而今天事情变得有点不同,他清楚自己不应该打开它,可他想试试,想到Francis劈柴时的身影,他的心绪便会混乱不堪。

    Francis在门前踮了两块砂质疏松的石头,Will没有踩上去,而是直接淌着水来到门前。

    敲门时,受潮的漆料染蓝了他的手指关节。窗口没有灯光透出来,但Francis很快打开了门。看到Will出现在门前,他一定是惊讶的,就像Will知道的那样。他或许是刚刚起床,床上的毯子卷着,一角耷拉到地上。他的头发乱七八糟。

    他身上那种汗和青苔、泥土的气味在房间里变得更明显了。他赋予了每一样东西一个温度,他的气味还带着点儿热。把Will让进来后,他腾出一张椅子,并用自己的衬衫抹干净椅面。他站在床边,毕恭毕敬地向Will伸了伸手。

    这屋子的地板是会吱吱作响的,四处没有一件完整的东西,没有衣柜、写字台或是镜子。靠门的位置上摆着高木施,Francis的衣服全搭在上面,连同他打猎时会穿到的带子弹兜的胯带,一只深色的牛皮肩包——那或许是他最讲究的一样东西了。

    一只没有门的架子,大概是他刚刚造好的,还没来得及刷漆,三层分为五个格子,里面有书和五金工具。带螺栓头的浇灌皮管子像蛇一样盘绕在桌面上,旁边是锁具,盘子里有半牙干酪,一本书倒扣着,书皮上写着亚里士多德的名字。桌子有着和镇上汽水吧一样的款号,三条弯曲的铁腿向外卷翘,不够结实沉重,碰它一下便会发出咣的一声响。

    Will瞪大眼睛,好奇地四处观望,好一会儿,Francis挠了挠自己毛发浓重的小臂,支支吾吾地开口问:“你……怎么会来?有什么事情吗?”他似乎突然想起Will是他的主人了似的,一下子紧张起来,问完这个问题他又低下了头。

    在近处Will发现他的甲板衫的圆领裂开了几个小口子,发黄的扣眼周围挂着长长的棉线,他的喉结比一般男人更明显,锁骨处的皮肤有一些毛发和雀斑。只有站在他面前,其他人才会意识到他有多高,要出那扇门他必须低下头才行。

    Will有些局促地笑了:“如果我能一觉睡到天亮,你一定不会在此时看见我。”

    Francis看看Will,蜷曲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裤边。他那些撑起手背的骨骼看上去坚硬而粗大,窗外的微光照白了他的汗毛。

    “Hey,我想和你聊聊。”Will说。

    Francis点了点头,事实上,“聊聊”“谈话”这样的词汇会令他本能地感到害怕。当别人要使唤他、谩骂他、讲价钱或者赶走他时,通常也都这么说句开场白的。

    “我想喝酒,有威士忌吗?”Will咳嗽了一声,又把目光投向那张光秃秃的桌子,“这里太冷了,我需要火焰。”

    Francis去到柜子前,踹开挡住格子的纸箱,从几只形状不同的水杯后面拿出一瓶啤酒。他用自己的衬衫下部抹净一只玻璃杯,牙齿撬开啤酒盖子,给Will倒了一杯。

    Will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抬抬眉毛:“我今天是第一次喝啤酒,人生中的第一次。”

    Francis的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褶子。

    “你看亚里士多德?”Will问。

    Francis点点头:“这都是后人杜撰的不是吗?”

    Will撇了撇嘴:“但是总比看时装杂志好。”

    Francis去了床边,他经过Will身边时,Will想到了那天从箩筐中滚出来的几粒甜橙,舔了舔嘴唇。Francis用一个拘谨的姿势坐下了,他把手夹在腿间,两脚交叉。

    他低下头看了看Will占满泥污的脚背,抿了抿嘴:“这样会令你冷。”

    “我出来时忘了穿鞋,又或许我用它换酒了,我忘记了。”Will露出牙齿,给了Francis一个夸张的笑。

    “你听唱片吗?”Will问,“宾夕法尼亚州的人都在汽车旅馆外玩儿沙狐球,你去过那儿吗?”

    “没有,”Francis摇了摇头,“我不听唱片,我喜欢钢琴曲,不过现在的人都不喜欢。前几天有两个黑人乐手在酒吧外面打得头破血流,他们和他们的乐器一样,令我有点不安。我喜欢Cary Grant。”

    “我也喜欢他,”Will说,“我看过《天使之翼》,两遍。”

    “我喜欢Irene Dunne。”

    “我也是,还有Mae West。她就是狂野的极限了,”Will兴致盎然地说,“如果一个人真的穿着牛仔裤,叼着香烟出现在屏幕上,那便是文化的倒退。我听说电视台准许他们那么做,历史上从没什么东西像电视台那么大胆,平民化的艺术是不存在的。”

    “West被拘留过,她父亲是个拳击手。”Francis说。

    “人们并没有他们认为的那么稳定,”Will说,“他们总有需要帮忙的时候,每个人都会遇到麻烦的。”

    “犯错。”

    “是的,犯错,犯罪也是一种犯错。”Will眨了眨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那天发生了什么?”

    他的问题似乎令触及到了什么隐晦。Francis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不是不能把事情的真相告诉Will,而是不想。今日想起当天的苦难,他已经不觉得太难过了,上天总还是给了他一些好运气的,比方说现在。

    他能近处看清Will颧骨上因寒冷出现的紫红色,听他大声说道喜好和对外界社会的看法。长夜未央,这个不足二十米的昏暗小屋里只有他们两个。Will毫无防备和敌意地走进来了。这种事在他的人生中从未发生过。这是个奇迹。

    如果他想要,或许还能数清Will的睫毛。

    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他不应该在他面前流露出粗野的一面,也不能说太多话。如果上天知道他心里有一种痴念,一定会剥夺他现有的一切的。

    “好吧,你不想说。”Will端起冷啤酒喝了一口,泡沫粘在他的嘴唇上,像是一圈雪花。他蜷曲了一下脚趾,泥巴结在脚背上了,他的脚开始发冷。

    他犹豫了一下,问:“能给我一条毛巾吗?”

    Francis从木施上取下一条干净的毛巾,在Will面前蹲下来。

    啤酒在杯子里晃了晃,Will忙把杯子放在桌上。他看到Francis后脑勺上凌乱的深棕色头发,他宽阔的肩膀俯在自己脚下,然后感到脚跟处传来了温热感。Francis托住他的脚,用毛巾轻拭他的脚面。

    Will有些尴尬,他没想到Francis会直接替他做这件事。过去Hannibal请来的男仆从不这么做,女仆也不,欧洲的每个人都是尊贵的,确切地说,1900年后他们就不直接侍奉主人的身体了。Francis的汗毛摩擦着他的脚踝,带来一阵麻酥感,他的手指正压着他的脚心,弄得他很痒。他拭去了他脚背上的每一寸泥水,又捧起他的左脚。

    Will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咬住嘴唇,微微地皱了皱眉头。Francis的手不比他的脚小,肩膀轮廓的起伏令他春心萌动。他这么盯着Francis,感到舌苔下面分泌了一些唾液。直到Francis放开他的双脚,他才又开始喘气。

    Francis把毛巾撂在床头橱上,本分地坐回了床边。Will发现他的脸有点红。

    “我……你曾经给人做过佣人吗?”Will问。

    “没有,”Francis问,“我做错什么了吗?主人。”

    “不,没有。”Will重新端起啤酒。

    Francis探下肩膀看了看自己的手。Will的含糊令他感到一种正式的紧张,他意识到自己一定做错什么了,他一直都搞不清楚什么是“应该做的”和“不应该做的”,或许这才是镇上的人讨厌他的真正原因。

    “Hey,你怎么了?”Will问。

    “没,没什么……”Francis说,“如果我冒犯了您,希望您别介意,我是个粗人。您是宽容的。”

    “你没有做错什么,就便是你做错了什么,那也不是你的错。”

    Francis知道Will在暗示他那天在酒吧里发生的事情,有些感动。原谅总比一切都好,而要人原谅自己本身也是奢望。

    “我……觉得自己有些麻烦之处,我觉得……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Francis艰难地说,“我花了力气融入社会,我是说那些水果的价格真的很便宜,我清洗它们,而且按时付了铺子的租金。可是那些打扰我的声音,从没有消失过。”

    Will生出一种怜悯之感,对Francis和他的遭遇。Francis什么都不知道,就连他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或许他知道的事还没有他们多。他在社会上遭遇的一切歧视,就以注定好的形式存在着,也许今后他还会遇到类似的麻烦。Will无法希望或者祈祷他不是一个真正的恶魔,他唯一能给予他的东西,或许就是同情了。

    他挪到Francis身边坐下来,金属床架发出“吱”的一声响。他用胳膊撑着硬床板的边缘,说:“人们对异类有着天生的抗拒之感。不论你是什么,你知道,我是你的同类。”

    “谢谢,”Francis说,“我不会忘记您的。”

    Will问:“你会离开这里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会记住您的。”

    “我希望你呆在这儿,我是说……这里安全些……比外面。”Will听到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在这个小屋子里,他们的声音都要融化进黑暗了。

    “你希望留在这里吗?”

    Francis侧脸看向Will,他真的把他的每一根睫毛都看清了,还有他鼻梁上几块形状不规则的雀斑。如果“尊贵”是事实存在之物态而非杜撰的话,他觉得神应有Will现在的样子。神应该是富有同情心而温柔的。

    Francis没有回答Will的问题,当Will离他太近时,他就说不出话来了。他眨动眼睛,目光落在Will的下巴上。Will的嘴唇散发着啤酒的清冽气味,还有玫瑰花的香气。他没有神像的坚硬和冰冷,丝质的衣领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他皮下有青色的血管,眼珠里有发黄的斑点,他是人类中最柔美的那种。

    自从进入屋子开始他们的距离一直在拉近,好像有种莫名的吸引力牵扯着他们,使两个人变成了舞台上的提线木偶。Francis嘴唇上有道小疤痕,Will产生了舔舐它的念头,和那天早上一模一样的冲动又出现了,这令他感到羞耻甚至是难堪。如果Hannibal知道他这么做了,会怎么样呢?

    他只知道Hannibal是不会原谅自己的,没有设想太多可能。


    曙光没有按时射过窗户,雨声响了起来。今天将有个灰霾的早晨。

    雨点敲击门板的声音惊醒了Will的危惧感。他意识到,不论是Hannibal还是Francis,都会令他萌生出惶恐,或许Corey说的没错,爱情是世界上至邪恶之物,会把他们都送进地狱的。他一旦有所贪图,迟早,那些结着脓痂的黑窟窿也会出现在他的脊背上。

    这是一间只有腐朽之物的屋子,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在里面呆上一整天。

    “我会一直留在这里的,主人,”Francis小声说,“如果您希望看见我的话。”

    “明天早上,去水潭旁。”

    “您有事情要吩咐我吗?”

    “不,我想起床后透过窗户看到你。”

    “如您所愿,主人。”

    Will笑了。


    天亮之前,Francis把Will送出了门。他们在水坑里分别后,Francis在窗前凝视着Will单薄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喷水池后。

    Will没注意到背后的雨水和植物,他刚完成了一件大事,难免要窃窃自喜一阵子。但是Francis看清了一幕:Will消失之前,雨打落了一地茉莉花瓣。

    他低下头,心情愉悦地盘算了一会儿。他拿起Will的啤酒杯,一口喝光里面的酒,然后用双手握住杯壁,对着Will嘴唇接触过的杯子边儿深吸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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