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食性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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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3-71弑父

*发一小段没头没尾的剧情,希望今年可以开始连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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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暴力仓鼠(来自豆瓣)

来源:https://www.douban.com/note/691679653/


    隔着一道木芯门,加夫里听到父母在吵架。酒瓶摔破的声响和楼下传来的钢琴声掺杂在叫骂里,他听不清他们在吵些什么。保姆在楼下弹奏雅尼的钢琴曲,没有踩着消音踏板,每到低音便震得墙壁发颤。他有本八开的外文琴谱,这几天一直放在琴上,孟德也经常照着琴谱练习弹奏。


    列昂一定能听到保姆的钢琴声,但他不会去楼下阻止他弹琴。他向家人发泄情绪的时候,通常都保持着高程度的专注,他气势汹汹,就像剪板机的刀片在强大的动力下进行往复运动,没什么能打断他。挨骂的人在受到两三声呵斥后已经败下阵来,到最后就不得不承认“错误”求他停下。在这个家里,只有伊丽娜对他的态度和别人不一样。


    伊丽娜四十二岁,目前在莫斯科的国立科学院从事水文气象研究工作,她毕业于俄罗斯气象大学航空气象学系,在大学期间已经认识了列昂,但是在毕业后她曾加入地质勘探所,大概有三五年时间,她经常和考察队那些男人一起下野外工作。她是个高雅、健谈的职业女性,长得和玛琳娜·拉德尼娜年轻时一样大方。在考察队的时候,她是男队员们的偶像,曾经交过一个男朋友,但因为家世悬殊而分手。列昂认为这些年来她一直有情人,他偷偷翻看过她的包,在一本书里找到一张照片,是她和一个男低音歌唱家的合影,他还有她的出轨证据——她在奥卡河上与一个高大的男人共撑一把遮阳伞。


    他不介意她有否出轨,他只是在变着法地俘虏她的精神。他希望她保持对这个家的负罪心,这样她就不会向他提出离婚,就算她再害怕他,也得回到这片林子里来。伊丽娜只要回来了就算完成任务,她有权对他发起反抗,但她也必须斟酌行事,因为列昂一旦火大,就会用酒瓶打破她的脑袋。


    加夫里一点儿也不为母亲的屈辱感到心痛,甚至觉得这很可笑。他们捆在一根绳子上,就像画里的纤夫,可是他们拉不动背后那条沉重的船。他们其实比一般的母子更渴望对方的陪伴,加夫里是这样,他知道母亲也是这样。皮鞭悬在他们头上,就算在夜里给暴雨淋头他们也感觉不到痛苦,他们都被恐惧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在共处时,他们都像是在躲避切割机的激光点那样,小心翼翼地避免有关列昂的话题,不说会引发不良情绪的词,比如“树林”“学校”“父亲”。他们找不到逃离恐惧的方法。


    列昂想抓住他能触碰到的一切人,恨不能给他们戴上镣铐,他自己得攥住所有刑枷的钥匙才放得下心。他也知道自己处于被人掌控的位置上,却从不考虑如何挣断他人设下的枷锁。是一堆枷锁连着奥尔洛夫家每一支系的人,因为他们有病,必须带着枷锁生活,这样足够安全。这倒也不是祖训,而是病人之间的默契。于是这个家中就有了一场战斗。不是所有的人都有病,有病的人其实是被统治者。每个人都得努力不犯错误,任何错误都可能使他们的名字登上病人部,他们会为此丧失事业、自由甚至是记忆。“病”让这个家族保留着十八世纪以前的王公氏族制度,他们举止内敛,学识丰富,精通于争斗,对恐怖事物充满了想象力。相比于狄安娜,埃尔维拉,奥努夫里,孟德,伊里奇,列昂作为一个多项不达标的人,理应主动戴上枷锁。这就是他们的逻辑。


    自从冲出小木屋,加夫里感觉自己发生了变化。在过去,每一件事的结果都不可预知,而今他看透了这个家的每个成员。杉树般坚挺的原则悉数消失,现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片荒芜,思维就是奔驰在荒地上的野马。他明白过来,原本那些形同杉树的东西并不是规则,而是他的恐惧。


    晚餐在八点钟开始,比每天晚了一个小时,因为厨师准备了一道格瓦斯炖肉,在下锅前把猪肥膘腌了许久。八点之前菜全部上了餐桌。厨师用金边的瓷碗盛黄油、腌黄瓜和辣西红柿丁,把五个小碗绕着主菜摆成一朵花,肉丸子、土豆、荞麦饼列成一只纵队。保姆打开挂画上方的壁灯,塑料磨砂罩子滤散了光,纹理细密的地板显现着金属质感。


    这栋房子除了过道和一楼的主厅外,其他房间都不用硬质地面,列昂不喜欢倒影,他会联想自己脚下还存在另一个空间,而他正被某个角落里的人监视着。他也不喜欢古典铜吊灯、发红的深色装饰板、无序的石头纹、古典主义挂画。而餐厅的格局仍然恪守着旧规矩,饰金条的白漆板与木浆壁纸贴在墙上,展示着较古典风格更复杂的元素;几何灯代替铜灯;摄影照取代古画。包括牙签盒在内的物品还处于原来的位置上。家具不再逾侈长饰,一切改头换面,委曲求全,一边假装新颖,一边向规则致敬。


    列昂右边的椅子空着,伊丽娜没有准时来到餐厅里。列昂让两个少年等着她,自己坐在位子上喝酒看独立报。报纸上提到了股份制改造,还预测大商人们会在近期动贷换股的脑子。有个开私人银行的黑社会引起了列昂的不满,他喝了一大口酒,用指头关节敲着报纸,像个官僚似地对两个少年说:“蛀虫都变成合法的了,他们什么都不是。进出口银行就是体制的一个烂口子,你们知道什么叫债券私有化?就是让官僚和黑社会用私有化债券收购国家的宝库,那些债券屁也不顶,根本没有现金和物料的价值。”


    孟德一言不发。他饿得快虚脱了,盯着辣番茄一直分泌吐沫。每次来到这张桌子前他都很饿。他还感到冷,盘子上的光刺激他的眼睛。从昨夜到现在他没睡觉,因为柳葩和加夫里的事,他难受的无法合眼。烦躁的情绪粘住他的思维,他的脑子越来越迟钝、涣散。


    加夫里没留意列昂说了什么。他的耳朵里塞满了雨声、杉树的摇晃声、女人的抽噎声,这些声音已经响了一整天。


    他又抬头去看窗外。的确下雨了,远处闪过很小的闪电,雷声缺少突发性,和海潮一样宛转。他仔细地看着玻璃上的雨点,像是在观察游标卡尺的刻度,等待时间的量爪把一些东西卡住。


    不到十分钟,列昂已经喝了半瓶伏特加,他舌头上的味觉细胞早就被酒精杀死了,因为酒瘾过大,他内分泌失调,头发和脸上总是油乎乎的,就连护林工们也不愿意靠近他,他们能从他身上嗅到一股熊屎味儿。他身体里所有的好东西都被猛兽消化光了,剩下的都是糟渣废料,和屎没有两样。


    列昂的手指在报纸上颤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皮翻起来。他盯了加夫里十五秒钟,目光才落回报纸上。


    “我饿了。”孟德吸了一口吐沫,把手伸向番茄。


    列昂脸上的肉颠了颠。他可能想要制止孟德吃东西,但没能把句子吐出来。


    加夫里仰着自己的小脑袋看着列昂。在他的余光中,列昂身后的窗户有如一张屏幕,黑色的杉树排成凹凸波,显示着风雨的强度。一波雨点射向窗户,列昂的手腕开始哆嗦,椅子腿发出了“咯吱吱”的声响。他揉了一把脖颈,张开嘴深深地吸气,肥壮的脑袋垂向盘子。


    “拿我的药来。”他抬起手腕,示意加夫里快去。加夫里坐着没动,他把话又说了一遍:“去拿我的药来,快去,快去,快去,快去……”


    “在你的酒里。”


    孟德一勺勺地往自己嘴里填番茄,加夫里睥睨窥觎。列昂用胳膊撑着桌子,慢慢直起身子,晃了好几下才勉强站稳。他应该感到了不对头,不然不会这般沉默。他一步步地往门口挪,身姿笨重的像头狗熊。加夫里的目光随着一个转头的动作改变方向,射中相框里的德米特里雕像。然后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列昂背后,用力地推了他一巴掌。


    他没有推倒列昂的力气,在挨了他那下以后,列昂的脑袋前后摇了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倒。加夫里又推了三下,列昂才倒在地上。他的鼻子撞上地板,喉咙里发出一声嚎叫。加夫里把他的胳膊扯到身后,用力拧他的腕子。


    他骑在列昂身上,从衣服里掏出一卷黑色的宽胶带,用牙齿拉开一段胶条,把列昂的右手缠住,然后拽着他的左臂,把他的左手和右手捆在一起。列昂刚刚没搞明白事情的恶劣程度,现在才开始剧烈地挣扎。他咧开嘴大声呼救,用肩和胸撞击地面,厚重的材质吸收了声音,房子没给他回应。他几次挺起后腰,蠕动全身往前爬,加夫里死扯着他的胳膊,用胶条缠他的小臂。


    列昂一边喊一边喷吐沫,他可能以为自己的吐沫能变成猎枪弹里那种沙子。可惜他脖子上的肉太多了,头转不过来。他还能发起反抗的部位是腿,可他又翻不了身。他实在太胖,身子好像是吸在案板上的剔骨猪肉。


    因为用力过猛,加夫里的腮帮子都在颠。他紧紧地闭着嘴,竭尽所能地压制列昂,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平静,仿佛正在做这件事情的人不是他,他还在餐桌旁坐着。


    他缠住列昂的双手,上前揪住他脑勺上的头发,又扯开胶带去缠他的脸。他干脆从带轴上扯断三英尺长的胶带,一圈圈勒住列昂的眼轮,在他脑后交叉,再一次次绕过他的面孔,缠住他的鼻子、嘴、下巴、额头……最后紧紧地覆裹一整张脸。他捆绑列昂的动作比邮件转递处的打包工人还利落。


    孟德坐在桌旁怔怔地看着他们。起初的几分钟里,他无法分辨眼前的事是不是他的幻觉,但他很轻易地从加夫里的动作中获得了一股淋漓感。他不像刚刚那么饿了,他的肚子还没有塞满食物,精神却达到了饱和。他不惊讶于加夫里的所为,早上他就猜到加夫里接下来会做些什么,但他事先没想到他会当着他的面杀列昂。这一幕看起来和屠宰一样程序化,加夫里一定已经计划了很久。他扯胶带的声音割断了轰轰烈烈的雷鸣。他的肘来来回回地摇摆,肩与头颅下降时带有一股刚猛的力量。这些恣肆的动作表达着他的决心,他不是在行凶,而是在冲破枷锁。一直被束缚的人是他,他要把自己身上的胶带都撕下来,让列昂尝尝受虐的滋味儿。


    孟德感到自己的动脉“嗡嗡”地翕动,好像有只大虫子在他耳朵下扇着翅膀。在这场仪式中,他机体的每个部分都在响应加夫里的行动。阴影在灯罩、汤碗、相框的玻璃蒙板上晃动不止。一切都在热切期待着列昂的死。


    佣人们在走廊里大声呼喊,有人用拳头砸门,保姆的叫声里带着愤怒。加夫里用胶带缠住列昂的脖子,把他向后拖了两米。他回桌前拿起叉子,朝着列昂的颈动脉刺下去。他一连插了四次,血像是从泉眼中跳出来的溪流,打湿了他的衣袖。他通过血柱的高低判断出哪里是列昂的动脉,又把叉子插进去使劲儿搅动一番。然后他甩甩手上的血,把叉子丢在一边。地上的血呈现出铜锈般的褐黄色,像是房子渗出的分泌物。


    他站在列昂旁边垂着头,对门外的诸种声音置若罔闻。直到三个破门而入的佣人把他推倒在地,那种摄人心魄的庄严气氛被脚步声打破。保姆冲向列昂,木工的手在列昂的头颅附近比划着,似乎想要帮他堵住伤口。伊丽娜从列昂身上跳过去,一把抱住自己的儿子。


    孟德缓缓地走向列昂。地上的血太多了,他们不能马上到达急救室,没人能救活他了。保姆闪开门前,孟德看见了廊里的人影。他和这道影子的距离很远,影子没有要走过来的意思。他们站在原地望着彼此,影子脸上没有清晰的眉目,边缘是条模糊的白线。但孟德还是认出了他是谁。


    加夫里小声地对母亲说:“别让她走。”


    “谁?”


    “柳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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